确诊胃癌那天,我没哭。
我回家翻出了一本旧账本。
封面三个字,我7岁写的:《成本账》
第一页:「7岁,发烧,欠爸106块。」
第二页:「8岁,肺炎,欠爸三千多。爸说我是无底洞。」
第三页:「16岁,保送清华。爸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赔钱货,总算有点回报了。」
记了二十七年,一百多页。
每一笔都是他的原话。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新字。
「总和:全部。利息:一条命。」
然后我拿起医生给的两个方案单,推到我爸面前。
A:手术加化疗,五十万,存活率30%。
B:保守治疗,还剩六个月。
“爸,你算了一辈子账。”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选。”
他以为我会选A。
他不知道,那本账的最后一页,还有四个字。
「状态:已结清。」
1
“苏敏女士,低分化腺癌,中晚期。”
医生的嘴一张一合。
我在对面的塑料椅上坐着,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
心里想的却是——
上个月体检那天的早饭,吃的是楼下便利店的饭团,六块五毛钱。
排队的时候我还想,今年体检套餐贵了两百,下次换个便宜的。
报告上那些字,我一个一个重新看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看错。
然后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冲进鼻腔。
我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坐了两分钟。
手机响了。
是江屿发来的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我没回。
我把手机通讯录往下翻。
停在“爸”那个字上。
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响了三四声,对面接了。
“喂?”
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粗粝、不耐烦,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
说什么?
“爸我得了癌”?
然后呢?
听他算这笔账要花多少钱吗?
“没事。打错了。”
我挂了。
坐在医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我面前经过。
一个老太太被女儿扶着,边走边唠叨“说了不要乱吃东西”。
一个中年男人举着输液袋,打着电话说“跟领导请个假,问题不大”。
每个人都在正常地活着。
而我坐在这儿。
29岁。
银行卡里存了七位数。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觉得贵了。
不是不能治。
是不配花那个钱。
你们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长出来的吗?
不是一天两天。
是二十二年。
我站起来,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
我打了个车,是回出租屋。
不。
那不是出租屋,是我买的房子。
89平,贷款还没还完。
买房的时候江屿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我说:“嗯。”
我没告诉他,买房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爸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套房,算你欠我的。”
那是我7岁开始的习惯。
每花一笔钱,就觉得有人在后面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