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那个人,是我爸。
但也不全是。
也有我自己。
我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
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行李箱。
密码锁生锈了,我掰了几下才打开。
箱子里面全是大学时候的旧东西——
几本教材,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沓没用完的信纸。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没打开。
只是把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二十二年了,我从没把它扔掉,也从没给别人看过。
我把它塞进包里,出了门。
我再次拿起手机,给我哥苏珩发了条微信。
“哥,有空回个电话。”
五秒钟不到,电话就响了。
“苏敏?出什么事了?”
我哥的声音永远是那种带着警惕的急。
好像他这辈子一直在等一个坏消息。
他在老家上班,但家里的事他永远第一个赶到。
我深吸一口气。
“哥,我查出来个东西。胃癌,中晚期。”
电话那头大概安静了七八秒。
然后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你现在在哪?一个人?”
“我刚从医院出来。”
“江屿呢?”
“他还不知道。”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我哥这个人,生气的时候不说话。
“苏敏。”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你打算怎么办?”
“治。”
“那——”
“哥。”
我打断他。
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我活了二十九年,从来没跟爸要过一件东西是没代价的。”
“治病的钱,我自己有。”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爸。”
他没说话。
后来我听见他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
他戒烟三年了。
“苏敏。”
他叫了我的名字,没叫“小妹”。
“你不是欠谁的。你谁都不欠。”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我想说:“哥,我知道。但我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生病是可耻的。生病是昂贵的。生病是你欠这个世界的。”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我说不出口。
2
苏大强是三天后到的深圳。
我知道他会来。
我哥根本守不住秘密。
他心疼我,但他更怕我爸。
这是我们家的基因——
对那个男人有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做完检查回来。
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佝着背的身影。
他比上次见面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站在保安亭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我走近了才发现,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苹果。
他看见我,第一反应不是走上来。
而是站在原地,用一种我太熟悉的眼神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
那种眼神我从小看到大——
买肉的时候看货的眼神。
先看品相,再看值不值。
“瘦了。”
他说。
“嗯。”
“生了病不告诉家里,翅膀硬了是吧?”
他的声音不大。
但那种责备的语气像钉子一样,扎进来。
我没有接话。
我带他上楼,开门给他倒了杯水。
他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圈我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