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从来不夸。
夸了,就显得他输了。
“医生怎么说?”
“中晚期。”
“能治吗?”
“能。”
我说。
“医生说手术加化疗,概率三四成。”
“那还等什么?治啊!”
他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好像我在故意拖延。
“钱的事你别操心,爸有。”
我看着他。
他说“爸有”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笔投资值。
我忽然觉得很累。
“爸,你知道治这个病,大概要多少钱吗?”
“多少?”
“前期手术加化疗,大概三四十万。还不算后面的康复、复查。”
他沉默了。
他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
他在算。
他在心里默默地加、减、乘、除。
算这笔钱花出去,值不值。
他以为我没看出来。
但我看了二十九年,怎么会看不出来。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最后说了一句。
“你别想办法了。”
我说。
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不对劲。
抬起头看着我。
“苏敏,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我走进卧室,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回到客厅,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解开信封上缠着的白线,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本笔记本。
封面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封面上有三个字,是我7岁那年用铅笔写的,后来用圆珠笔描了一遍。
成本账。
他翻开第一页。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我的7岁。
7岁那年的秋天我发烧了。
39度6。
我妈上夜班,我爸一个人带我去医院。
挂号、化验、拿药。
每交一次钱他就念一次。
“挂号费,18块。”
“药费,56块。”
“化验费,32块。”
“记住了啊,都是你欠我的。”
我烧得迷迷糊糊,但我记住了。
我全都记住了。
回家以后,我在一个用过的作业本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字:
7岁,发烧,欠爸18+56+32=106块。
那是这本账的第一笔。
从那以后,每花一笔钱,我就记一笔。
8岁,肺炎。住院七天,各种费用加起来一千多。
我爸在病房里跟别的家长聊天。
“我这个闺女,光看病就花了三千多。三千多啊,我一个月的流水。”
别的家长说:“孩子健康最重要。”
我爸说:“这丫头就是个赔钱货。养女儿本来就亏,还老生病。”
我听见了。
我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
那天晚上我在账本上写:8岁,肺炎,欠爸三千多。爸说女儿是赔钱货。
9岁,摔伤了手臂。
我疼得满头大汗,走回家。
我爸看见了。
第一句话不是“疼不疼”。
是“你走路不长眼睛是吧?拍片80,打石膏120,又是两百块。”
晚上我在账本上写:9岁,摔手,欠爸200块。
12岁那年夏天,我第一次来例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