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证明他的教育方法是对的。
他的投资是成功的。
他当年没看走眼。
他养的这个“赔钱货”,居然赚了。
但产品不会疼。
而我会。
“爸。你回去吧。”
我站起来,把那本成本账从茶几上拿起来。
封面上那三个铅笔字已经模糊了,但我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跟我妈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你怎么处理?嗯?”
他也站了起来,声音一下子大了。
“你不治了?你就在这儿等死?你让亲戚朋友怎么看我?我闺女得了癌,我见死不救?”
哦。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心疼我。
他是心疼自己的面子。
女儿死了,他以后出门怎么抬头做人?
别人会说他这个当爸的没本事,连闺女的病都治不起。
或者更糟——
“听说老苏家那个闺女没了?当初不是挺能挣钱的吗?”
“养女儿就是这样,到头来一场空。”
我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一根蜡烛。
被吹灭了。
“你放心。”
我说。
“不会有人怪你的。”
“遗嘱我写好了。所有的钱都留给我妈。你一分不用出,也一分不用背责任。”
“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自己放弃治疗的。跟你没关系。”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遗嘱都写好了?”
“嗯。”
“什么时候?”
“确诊那天晚上。”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往后退了一步。
“苏敏……你早就想好了?”
“对。”
“你早就想好了不治?”
“对。”
“连遗嘱都写好了?”
“对。”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这辈子,花了你多少钱,我都记着。”
“我全部还给你。”
“连本带利。”
“一分不差。”
“还完之后,我就不欠你的了。”
“爸。我不欠你的了。”
他张着嘴,站在原地。
像一尊石像。
那本成本账还摊在茶几上。
风把它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
总和:全部。
利息:一条命。
状态:已结清。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了下去。
客厅暗下来。
我和我爸,隔着那本旧笔记本,谁也不说话。
他最终没有说出那三个字。
对不起。
他这辈子都不会说那三个字。
我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我从确诊那天就在犹豫,到现在才终于下定决心要做的决定。
“爸,后天我去医院签放弃治疗同意书。”
“你要来吗?”
他没回答。
其实我知道答案。
他这辈子从来不敢签任何要负责任的文件。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一次,我不需要他签。
我只需要他来看着。
看着我做完这件事。
看着我把他欠我的,和我欠他的。
一笔勾销。
他走了。
拎着那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的苹果一个都没留下来。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客厅里。
我想哭。
但哭不出来。
可能7岁那年发烧的时候,我就把眼泪一起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