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卧室,打开抽屉,拿出那份遗嘱,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
“父亲苏大强:无。”
我拿起笔,在“无”字的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爸,其实我原谅你了。”
“我原谅你了,只是没法亲口告诉你。”
“因为我知道你会说——‘原谅我?你凭什么原谅我?我又没错。’”
我合上遗嘱。
后天。
该清的账,后天就清了。
4
那天晚上,江屿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坐着。
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
“怎么不开灯?”
他伸手去摸开关。
“江屿。”
我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我这辈子——
高考的时候没抖过。
面试大厂的时候没抖过。
独自一个人拿着报告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也没抖过。
但此刻面对这个跟了我四年的男人,我浑身上下都在抖。
“你过来坐。”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然后他看到了茶几上的报告。
时间好像静止了。
他没有问,没有急着说话。
他只是拿起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然后放下。
看着我。
伸手握住我冰凉的手。
他的声音很轻。
“苏敏。”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治疗方案呢?”
“今天我爸来了。”
“我知道。”
他说。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可能是我哥告诉他的,可能是我爸在楼下碰见了他。
我不在乎了。
“我跟我爸说了。我选B方案。”
江屿看着我。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干燥。
四年前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那双手递给我一杯咖啡的时候。
那时候我想,这双手好稳。
现在这双手握着我的手,在发抖。
但脸上还是稳的。
“B方案的话,你还剩多久?”
“医生说,乐观估计,一年。不乐观的话……”
我没有说完。
他接过去了。
“苏敏。一年。”
他握住我的手,紧紧地握住。
“那你打算怎么过这一年?”
我愣住了。
我准备好了他会急,会追问我为什么不治。
我甚至准备好了他会跟我分手。
毕竟谁愿意陪一个只剩一年的人熬到最后?
但他问的是——
“你打算怎么过这一年?”
好像这不是一个倒计时。
而是一段需要好好安排的日子。
“我不知道。”
我说。
这是我这辈子最诚实的回答之一。
他忽然把我按进他怀里。
我听见他的心跳声,很快。
但他的声音还是稳的。
“没关系。一年够了。”
“够干什么?”
“够我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你这辈子,不是一笔账。”
我靠在他肩上。
他的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不是什么贵的东西。
就是超市里最常见的那个牌子。
但我忽然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江屿。”
“嗯。”
“我从来没有被人无条件地爱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那现在有了。”
我从来不知道,被人无条件地接住,是这样的感觉。
二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