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红色的旧塑料袋。
我没叫醒他。
我只是侧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白头发上,落在他抓着塑料袋的手上。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9
我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深圳的秋天,天空很高很蓝。
江屿给我擦完脸,然后去找医生。
我爸在客厅里给我煮粥。
粥煮好的时候,他回来了。
他走到我床边坐下,握着我已经骨瘦如柴的手。
“苏敏,粥好了。”
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把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爸还在厨房里盛粥。
“让她等一会儿,凉一凉再喝。”
他说。
江屿没有说话。
我爸端着粥走出来,看见他的表情。
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白粥溅在他的裤腿上。
他一辈子没在我面前哭过。
但那天他蹲在厨房门口,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手心里。
江屿后来跟我说,那天的太阳特别好。
他说,苏敏走的那天,天空蓝得不像话。
像一个道歉。
10
葬礼那天,深圳下了一场小雨。
我爸站在墓碑前,穿着一身黑西装。
那套西装是他专门买的。
“不能让闺女在下面丢脸。”
他说。
他把那本成本账从怀里掏出来。
用打火机点燃了。
纸灰飞起来,被风吹散。
他在那堆灰烬面前站了很久。
他这辈子从没给女儿写过一封信。
但那天晚上,他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坐在苏敏的书桌前。
找出一支笔、一张纸。
他写了好几个开头,撕了好几张。
最后他只写了几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在发抖。
“苏敏闺女。那本账,爸今天烧了。从我这边记的账,也结了。爸欠你的——不是钱。是一句从7岁就该跟你说的话。闺女。爸爱你。”
“爸还欠你一句——你不是赔钱货。你是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里。
然后他走进苏敏的房间,把信封放在书桌上,用那本旧笔记本的封面压住——
烧掉的是成本账的正文,他留了封面。
那上面还有苏敏7岁那年歪歪扭扭写的三个字。
他站在女儿的书桌前,窗外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苏敏初二那年写了一张纸条,贴在自己房间的墙上。
他以前从没注意过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他走过去,打开灯。
那张纸条还在。
泛黄了,边角卷起来,胶带也干了。
上面写着——
如果可以活着,谁会想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以前从没看到过。
可能是被桌子挡住了,可能是他从来没认真看过。
那行字写的是——
“爸,我只是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后面还有一句,更小,更淡,像是铅笔写的,时间久了几乎看不清——
“是不是因为,你从来没想要我。”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张纸条。
然后他在女儿的床上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苏珩告诉我,监控显示,那天深夜,那个老人对着那张纸条,无声地哭了整整半个小时。
但他始终没有把那张纸条撕下来带走。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
那上面那句遗憾,他这一辈子,再也补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