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知道，那些人里面，有一个是我爸。
他今天下午回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转身走了。
我开始相信，他是真的爱我的。
只是他这辈子，从来没学过怎么表达。
跟一个女儿，该怎么表达。
8
一个月后。
我出院了。
不是治好了，是B方案不需要一直住院。
回家以后的第一天，江屿买了一只猫。
橘色的，很胖。
它蜷在我腿上睡着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猫放在我膝盖上，然后去厨房做饭。
我爸真的做了一碗红烧肉，端到我家来。
肉还是很大块，酱油还是放了很多。
跟我7岁那年吃到的一模一样。
我吃了三块。
他看着我吃，嘴角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表情叫“满足”。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
不是因为我又考了第一。
不是因为我又拿了奖金。
是因为我吃了他做的红烧肉。
我咽下第三块，放下筷子。
“爸。很好吃。”
他的眼眶红了。
“那就多吃点。”
他说完就转过头去。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我没有拆穿他。
我已经不需要再拆穿他了。
倒计时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写一封信。
不是写给他的。
是写给江屿的。
“江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哭。”
“跟你在一起这四年，是我这辈子最像人的四年。”
“你教会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活着的每一天，不是用来还债的。”
“对不起，没有陪你到最后。”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爱是什么感觉。”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再当那个‘懂事的女儿’了。”
“我想当一个不那么懂事的人。我想生病的时候跟你撒娇，想花了钱不记账，想理直气壮地说‘我要这个’，想跟你一起晒着太阳发呆，什么都不想。”
“你也是。别太难过。你已经教会我很多了。”
“猫帮我养好。它叫馒头，别让它瘦了。”
写完之后，我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我躺下来，听着窗外深圳的车流声。
这城市还在运转，每个人都在赶路。
而我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倒计时最后一个月。
我已经很少能下床了。
江屿请了长假，每天在家陪我。
我爸搬到了客厅的沙发上，说要“就近看着”。
苏珩也来了，带着孩子。
小孩趴在我床边问我。
“姑姑，你什么时候能起来跟我玩？”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从入住那天就在，我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但我一直没修。
“快了。”
我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7岁那年发烧，我爸抱着我去医院。
那次他跑得特别快。
他一边跑一边说：“闺女，别睡，马上就到了。”
他叫我“闺女”。
不是“赔钱货”。
是“闺女”。
那是他那天晚上唯一没算钱的时候。
我一直忘了这件事。
在梦里，我窝在他怀里，那时候他还很年轻，胳膊很有力。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他粗重的呼吸声搅在一起。
我在梦里想，原来他是爱我的。
他只是在那个夜晚之后，把这件事忘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看见我爸趴在我床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