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值不值”,没有“这个投资回本了”。
就只是一个老人对着自己得了绝症的女儿,笑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打开那个红色塑料袋。
从里面掏出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我。
“吃个苹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甜。
但胃那里还是疼的。
不过没关系。
总有一天,会更疼。
但现在不疼了。
7
住院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慢的日子。
每天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对面楼的晾衣架上挂着的被子和床单。
深圳的风很大,它们一直在飘,但从来没有被吹走过。
我把那本成本账从家里带到医院,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没有烧。
不是为了留着算账,是为了提醒我——
这辈子走过什么样的路。
我哥每天来。
江屿下了班就来。
我爸每天下午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有时候不说话,就坐着,坐两个小时。
然后站起来说“我走了”。
然后走。
有一天下午他忽然开口了。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
我愣了一下。
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你每次发烧好了,我都会给你做一碗。你吃得特别香。那时候我就想,这丫头不能没肉吃。”
我忽然想起来了。
是真的。
我发烧好了之后,他确实会做一碗红烧肉。
肉切得很大块,酱油放得很多。
但那碗肉后面,并没有跟着一句“这个投资回本了”。
我把这件事忘了二十二年。
只记住了那些账,忘了那碗肉。
“等你好了,爸再做给你吃。”
我没说话。
我们都知道。
我不会好了。
那天晚上江屿留下来陪我。
他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削得很长很完整,没有断。
“苏敏。”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楼下咖啡店,你给我递了杯美式。我问你是不是每天都穿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笑了。
“你那时候说我像卖保险的。”
“你也挺有意思的。”
“一般人被这么说就不接话了。你接着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应该穿什么?’”
他笑出了声。
“你当时的表情,像一只被人摸了脑袋的猫。明明很受用,脸上还绷着。”
我也笑了。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还没确诊,还觉得自己这辈子会在深圳一直干下去。
还觉得我会跟他结婚,办一场简简单单的婚礼,去一个暖和的地方度蜜月。
但这辈子不会有那些了。
他的手停了。
皮断了。
“苏敏。”
“嗯。”
“我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认识你。”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哭。
他的手稳了一路,削了不知道多少个苹果。
但此刻他的手在抖。
我伸手,握住他拿刀的那只手。
“江屿。”
“我也是。”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后悔没有早点学会,怎么好好活着。”
然后他笑了。
嘴角微微弯起,眼眶还红着。
“那现在学。”
“我教你。”
那一个晚上,是我这辈子最安静的一个晚上。
病房里没有谈话,没有哭声,只有窗外深圳的万家灯火。
我知道,这个城市里有很多人跟我一样,在半夜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