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
那两个字落在白纸上,比我想象中轻。
好像这辈子所有的重量,在这一刻,终于卸下来了。
我一直在等一个声音,告诉我——
“你可以不用还了。”
我等了二十二年。
最后发现,那个声音,只能是我自己。
我把笔放下。
然后——
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我背后传来。
沙哑的,破碎的,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挤出来的。
“苏敏——”
我转过头。
那个佝偻着站在走廊尽头的身影,踉踉跄跄朝我走过来。
他手里还抓着那个红色塑料袋。
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嘴唇哆嗦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嗓子里发出的声音,跟他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话都不一样。
“苏敏——”
“爸错了。”
三个字。
我等了二十二年的三个字。
他说出来了。
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哭。
但我没有。
我看着他。
他站在我面前,佝偻着背,手里攥着那个红色塑料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这辈子从来没在我面前低过头。
从来没有。
哪怕他做错了,错的也是我。
这是我们家颠扑不破的真理。
但今天他说了。
他把这辈子最硬的骨头,弯下来了。
“苏敏……爸错了。爸真的错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
“当年……爸不是不疼你。爸是真的穷怕了。你生病的那些钱,都是我去借的。你妈不知道。”
“你7岁那年的106块,是我跟隔壁老张借的。你8岁住院的三千多,是你大伯借的。我跟你妈那个月没吃过一顿肉,你信不信?”
我信。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解释。
“爸,当年你为什么不说这些?”
他愣住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去借的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家里没钱?你为什么要说我是赔钱货?”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答案。
但我知道的答案是——
你一辈子都不会承认你其实爱我。
他吭哧了半天。
“我……我不是怕你担心吗……”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
怕我担心。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签了字的放弃治疗同意书。
我的名字还在上面,墨水还没干。
“爸,你回去吧。”
“我不回了。”
他说。
“我留在深圳。”
“你做什么?”
“陪你。”
他简单说了这两个字,也不解释更多。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我签过字的那张纸上。
“爸,你陪我做什么?”
“陪你吃饭。”
他说。
“陪你散步。陪你说话。陪你把那个破本子烧了。”
“你不是说要清账吗?账清了。现在开始,我们重新算。”
“不算钱。”
“算日子。”
江屿站在我旁边,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亮着光的窗户。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松开了。
不是原谅。
是累了。
累了二十二年,终于不用再扛着那本账了。
“好。”
我说。
“重新算。”
他笑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我面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