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岐山，西周遗址考古现场。
七月中午，太阳晒得人皮疼。
林策蹲在探方里，手铲刮了八个小时，肩膀都快废了。他抬头喊：“老赵，换人，我快熟了。”
没人应。
整个工地静得跟坟场似的。三十多个考古队员全蹲在自己探方里，没人说话，没人偷懒，连平时最爱扯淡的研究生都不吭声。
林策眯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
不对劲。
但他没多想，继续低头刮土。手铲碰到个硬东西，他换刷子扫了扫——一块竹简，秦代的。
“秦朝的东西怎么跑西周地层来了？”他嘀咕一句，拿起来吹了吹灰。
竹简上刻着字。小篆。
林策认了半天，脸色变了。
“林策，通敌叛国，五马分尸。”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行刑日，七月十五，午时三刻。
今天七月十二。
林策盯着竹简看了十秒，然后笑了。
“谁他妈恶作剧？”他站起来，举着竹简喊，“老赵！你来看看这个！”
还是没人应。
整个工地，三十多号人，全低着头蹲在探方里，一动不动。
林策后背一凉。
他跳出土方，跑到隔壁探方，拍老赵肩膀。老赵抬头，一脸茫然：“咋了？”
林策松了口气：“叫你半天不应，聋了？”
老赵揉揉耳朵：“太专注了，没听见。啥事？”
林策把竹简递过去。老赵看了一眼，乐了：“林策，你穿越回去当叛徒了？”
“少贫，这谁刻的？”
老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秦代的东西，真货。但这字……怎么像刚刻的？”
林策抢回来：“别扯了，两千多年的东西刚刻？”
老赵耸肩：“那你说是谁，把你名字刻秦简上，埋西周地层里，就为了吓你？”
林策噎住。
老赵站起来拍拍土：“别想了，晚上烧烤，老孙请客，庆祝他论文过了。”
“老孙论文过了？他不是被导师骂成狗了吗？”
“那就是庆祝他没被退学。”
林策笑骂一句，把竹简装进密封袋，没再想。
晚上七点，工地宿舍。
烧烤架支起来，羊肉串摆上桌，啤酒开了十几瓶。老孙红光满面，举着串喊：“感谢兄弟们不杀之恩，今天管够！”
林策咬了口串，掏出手机，对着竹简拍了张照，发群里。
“今天挖出来的，谁刻的？自己承认，我不打人。”
群里安静了三秒。
老孙回：我靠，你名字？
老赵：秦朝人给你写信了。
另一个同事：落款是你自己？这字迹挺像你写的。
林策打字：我他妈写小篆？
同事：那就是你穿越回去写的。
林策回了个中指，放下手机，继续吃串。
气氛很热闹。羊肉串滋滋冒油，啤酒瓶碰得叮当响，老赵开始讲他相亲的糗事，老孙笑得打嗝。
林策也跟着笑，但余光总往手机瞟。
群里没人再说话。平时这帮人，消息能刷到半夜。
他打开微信，翻到刚才那条消息。十二个人看到了，零回复。
他又往上翻，翻到下午的聊天记录——老赵发的表情包，老孙发的哭脸，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斗图。
没问题。
但就是没人回他。
林策抬头看了一圈。老赵在吹牛，老孙在笑，其他人该吃吃该喝喝，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把手机扣桌上，没再管。
半夜十二点，烧烤散场。
林策回宿舍洗了把脸，躺床上刷短视频。刷了半小时，困了，翻身睡过去。
三点十七分，他醒了。
手腕疼。
像被什么东西勒住，火辣辣的疼。
林策睁开眼，抬手看。
手腕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圆环，银白色，像金属又不像，上面跳动着数字：
72:00:00
71:59:59
71:59:58
倒计时。
林策愣了三秒，然后使劲搓手腕。搓不掉，像是长在肉里。
他跳下床，打开灯，凑到镜子前看。圆环很薄，几乎透明，边缘嵌在皮肤里，不流血，也不疼，就是有点热。
“做梦？”他掐自己一下，疼。
他又看圆环。倒计时还在走：71:58:47。
林策深吸一口气，拿手机拍下来，发群里。
“谁在我手上画了个表？”
没人回。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群里静得像坟场。
林策翻到老赵微信，单独发：睡着了？
还是没回。
他又翻老孙，发语音通话。
没人接。
他给今天一起吃烧烤的所有人挨个发消息，挨个打语音。
三十七个联系人，三十七个未接。
林策坐在床边，听着手机里重复的“无人接听”，后背开始冒汗。
他穿上衣服，冲出宿舍。
隔壁是老赵的房间。他敲门，没人应。拧门把手，开了。
屋里黑着灯，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
他又跑老孙房间。一样，没人。
他跑到走廊尽头，跑到楼下，跑到院子里。
整个宿舍楼，空了。
三十多个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林策站在院子中央，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惨惨的。烧烤架没收，羊肉串的签子还扔在地上，啤酒瓶东倒西歪——但人没了，全没了。
他低头看手腕。
71:42:33。
林策打开手机，报警。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叫林策，在岐山考古工地，我同事全失踪了！”
“请说清楚，是失踪还是走散？”
“全没了！三十多个人，昨晚还在，现在一个都没有！”
“请您保持冷静，附近有没有异常情况？”
“异常？我手腕上多了个倒计时的表，算不算异常？”
对面沉默了两秒：“先生，报假警是违法的。”
“我没报假警！我说的都是真的！”
“请您提供具体位置，我们会派人核实。”
林策报了地址，挂了电话。然后他打开手机定位，发朋友圈：“有人吗？谁还在？回我一句。”
等了三分钟，没人回。
他刷朋友圈，刷到昨晚老赵发的烧烤视频——视频里大家笑得很开心，但视频底下，零评论，零点赞。
林策手指停住。
他把视频点开，一帧一帧看。
视频里，老赵在烤串，老孙在喝酒，他在旁边笑。画面扫过人群，每个人的脸都正常。
但林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视频放大，看老孙身后的那桌人。
那桌坐了四个人，都在低头吃东西。镜头晃得快，看不清脸。
林策把进度条往回拉，定格在那一帧。
四个人的脸，全是模糊的。
不是镜头糊——是他妈根本看不清。
林策把手机攥得发烫。
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暗下来。
他站在黑暗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手腕上，圆环轻轻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71:31:18。
又过去十一分钟。
远处，有车灯亮起来。警车。
林策抬头看，松了口气。
车开到院子门口，停下。下来两个警察。
“你是林策？”
“是我。”
“你说的人失踪，在哪？”
林策回头指宿舍楼：“都在那——”
他顿住。
宿舍楼的灯，亮了。
每个窗户都亮着灯，像有人刚开的一样。
林策愣住。
警察看他：“怎么了？”
林策张了张嘴，没说话。
手机响了。老赵发来消息。
“刚睡着了，你找我？对了，你发群里那张竹简照片，我仔细看了，落款是你自己写的字。你啥时候刻的？”
林策盯着那行字，手腕上的圆环又震了一下。
71:29: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