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年垂下了眼眸。
“我当时就奇怪,酒吧重修,你们的工程进度怎么能快成那样……现在懂了。”
纪灵倾身向前,字字诛心:“原来你是在抢时间,抢昨晚那场注定会来的雷雨,对吗?”
不过一瞬,她的声音又冷了下去:
“可我还是想不通,你怎么能算准,雷劈下来的那一刻,吴念刚好就在后巷?”“因为,我安排了老杨在后院看准时机打开引雷的装置。”苏星年终于出声,抬眸看向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浪潮。
“那如果她走过酒吧,根本没进来呢?”纪灵追问。
“……她确实差点走过去。”他缓声道,“但有一道电弧,挡住了她的路。”
纪灵怔愣一瞬。
“打在她身上的电弧,也在你的算计之中?”苏星年点头,沉默不语。
“哼......”纪灵低头轻笑一声。
“真不愧是天才设计师。”
“一步一局,算无遗策。连天打雷劈……都能被你算进去。”
“可你忘了......”她走到他面前,直直看向他眼底:
“猎物一旦睁开眼,猎人就不再是猎人了。”
猎人之所以是猎人,是因为猎物看不见陷阱。
一旦猎物看见了,并且站在陷阱中央冷笑,那设局的人,就成了困兽。
苏星年没移开视线。
他站在原地,身形未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月光落在他脸上,只照见一片沉寂。
他早已料到这把刀会落下,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纪灵步步逼近:“其实,酒吧水浸那天,我就奇怪,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后院?又为什么,偏偏那刻雷就劈下来?”
“我还真以为自己胡说八道被老天盯上了。”
她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直到我刚才看见地上的雷击点,才明白,你早就盯上了这里。
苏星年眉头一皱,刚要说话:“我.....”
可那一个字还没落地,纪灵已抬手打断他:“苏星年,我是不是该洋洋得意呢?我用一个下午,用几颗玻璃弹珠就能解开你的局。”
说完,她忍不住自嘲一笑:
“亦或是,我就是个白痴。”
纪灵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真的好恨自己,竟然连这种小把戏都看不出来。”
苏星年的心隐隐作痛,下意识朝她伸手,却又停住了。
再靠近,对她来说,不过是另一种冒犯。
他不能再伤害她了。
夜风掠过,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通红却清醒的眼睛。
“你呢?”
她直视他。
“你会很得意吗?”
“这个计划,其实没那么天衣无缝,只要我多留个心眼,只要那晚在楼梯间,我对你的爱再清醒一点,这个局,根本走不到最后。”
她看着他,轻笑一声,眼中却只有无尽的痛苦。
“苏星年,你还是利用了我对你的沉溺。”
“我唯一不设防的人……转过身,亲手给我设了局。”
苏星年的胸口起伏了一下,话堵在胸口,重得压垮了声音。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这一切。我算准了雷,算准了电路,算准了张伟喝酒会发疯,算准了吴念一定会心软回头……却没算到,你只用一个下午,就拆了我的局。”
他低头苦笑一声:“连24小时...都没能瞒住你。”
纪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跟吴念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设局害她?”
“害她?”
苏星年眉头骤紧,被这个词刺伤了:“纪灵,你在说什么?”
他向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臂。
“我是在帮她脱离泥潭,帮她真正站起来,放弃对张伟那个人渣的幻想。”
“苏星年,”
纪灵失望地摇头,甩开了他的手:“你是在扮演上帝吗?你要决定她该承受多少痛苦?你跟张伟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结果!”
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不再掩饰眼底的那点偏执。
“张伟是为了控制和毁灭,我加速痛苦是为了让她清醒。”
他重新挽起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恳求和痛苦:
“纪灵,我求求你,不要将我和他相提并论。”
“张伟享受她的痛苦,而我痛恨这一切.....”
纪灵的怒意来得太急,心血几乎要耗尽了,身体里的那股疲惫感再度袭来。
她挣开他的手,踉跄后退几步,扶住藤椅,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来。
“你一定要做得这么极端吗?”
纪灵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语气也缓了下来:
“我已经在想办法劝她了。”
苏星年见她挣开了手,心又沉了下去。
“纪灵,你太天真了。只有看到地狱,才会放弃幻想,吴念不受点苦难,她是不会清醒过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纪灵难以置信地瞪向他:“可是她的苦难,难道不是你强加在她身上的吗?”
“不,真正的苦难是她回头捡起来的。”
苏星年的声音越发冷漠。
“她答应跟他走的那一刻,你做的一切都失败了。不彻底的教训,只会让她在未来反反复复掉进同一个坑里,我们一定要逼她直视地狱。”
“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
纪灵强撑上前一步,直视他眼底的偏执。
两人对视了好久,苏星年才缓声开口:
“只要结果是正确的,吃多少苦都值得。”
纪灵还是一步不退:“这样做,她很有可能会被活活打死的......”
苏星年却异常平静。
他扶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直抵某个更深的伤口。
“纪灵,每个人都会死,但如果不能在死之前真正地清醒过一次,反抗过一次,那她......”
最后一个字,苏星年的落音很重,很重。
他无比清醒地知道“她”是谁。
“......那她就白死了”
纪灵不解地望向他:“是谁,教给你这样冷血又残酷的道理?”
月光穿过云隙,落在他脸上,也落进他眼里。
那瞳孔深处,只清晰映着她疲惫又固执的身影。
苏星年没有回答,反而是微微俯身,声音低柔地哀求道:“纪灵,吴念必须死一次,才能真正地活下来,才能挣脱命运的控制。”
“你在说什么?”纪灵瞬时警觉起来,“什么命运?”
苏星年却是自顾自地说道:“纪灵,我是在救你。”
“我不能让你再离开我。”
纪灵彻底乱了。
“你在说什么?”
夜风骤停。
后院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