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谢景行果然来了福安堂。
他一夜未睡,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俊美的脸上再无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颓败和灰暗。
他看到我站在老太君身边,穿着一身簇新的湖蓝色比甲,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和从前那个卑微的丫鬟判若两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祖母。」他哑着嗓子开口。
老太君没有看他,只是喝着茶,淡淡道:「跪下。」
谢景行身形一僵,但还是顺从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给月浅,道歉。」老太君的语气不容置喙。
谢景行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抬起头,死死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羞辱,有不甘,有悔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晓的……依赖。
他习惯了我的顺从,习惯了我的仰望。
如今,我们的位置颠倒,他成了跪着的那一个。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平静地回视着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前世,我跪在他脚下,求他饶过阿弟,他可曾有过一丝心软?
如今,不过是让他跪一跪,又算得了什么?
「对……不……起。」
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听清。」我淡淡开口。
谢景行的拳头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老太君将茶盏重重一放:「景行!」
谢景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大了许多,也清晰了许多。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不该冤枉你,更不该……对你动手。」
他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永安侯府未来的继承人,向一个丫鬟,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起来吧。」我说道。
不是原谅,只是不想再看他这副模样。
很碍眼。
谢景行站起身,却不敢看我,也不敢看老太君。
「苏晚卿和那个林清玄,我已经派人送去了二皇子府。」老太君冷冷地开口,「就当是侯府,送给他的一份‘大礼’。」
「至于你,」她看向谢景行,「从今日起,禁足于自己的院中,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半步!好好给我想想,你错在了哪里!」
「是,祖母。」谢景行失魂落魄地应道,转身离去。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谢景行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
他今日的屈辱,他日必会加倍讨还。
而我,等着他。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老太君身边最得力的臂助。
我将前世听来的,关于朝堂和各家府邸的各种秘闻,经过筛选和整理,一一说给老太君听。
老太君越听越心惊,看我的眼神也越发不同。
她开始真正地将我当成一个谋士,而不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丫鬟。
在我的「建议」下,老太君出手,快准狠地处理了几个府里被二皇子安插进来的眼线,并且利用苏晚卿这条线,反过来给二皇子设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圈套,让他在朝堂上吃了几个闷亏。
四皇子那边,也通过侯府递过去的消息,躲过了几次二皇子的暗算。
一时间,永安侯府在京城的地位,不降反升,愈发稳固。
而我,「沈月浅」这个名字,也开始在京城上流圈子里,有了一点小小的名声。
人人都知道,永安侯府老太君身边,有一个算无遗策的女谋士。
沈星辞在账房也做得很好,他聪明又肯学,很快就得到了管事的赏识。
我们姐弟俩,似乎终于摆脱了前世的噩梦,走上了一条全新的路。
这天,我陪老太君在花园里散步,她突然开口问我。
「月浅,你今年,也一十有八了吧。」
我心中一动,知道她要说什么。
「是。」
「可有心仪之人?」
我摇了摇头:「奴婢……月浅一心只为侯府,暂不考虑个人之事。」
老太君笑了笑:「傻孩子,你为侯府做得够多了。也是时候为自己想想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我为你相看了一门亲事。是新科的榜眼,姓李,叫李修文,为人正直,家世也清白。虽比不上侯府,但也是书香门第,配你,足够了。」
李修文。
这个名字,我记得。
前世,他因为在朝堂上弹劾二皇子,被设计陷害,最后郁郁而终。
是个真正的君子。
这确实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离开侯府,嫁给一个品行端正的读书人,从此相夫教子,安稳一生。
这似乎是最好的结局。
我本该欢喜地答应。
可不知为何,我的脑海里,却浮现出谢景行那张悔恨交加的脸。
我真的,甘心就这么放过他吗?
「怎么,不满意?」老太君见我沉默,问道。
我回过神,连忙摇头:「不,老夫人为月浅思虑周全,月浅感激不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事,月浅想……想再考虑一下。」
老太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也好。终身大事,是该慎重。」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跑来。
「老夫人,不好了!少爷他……他闯出院子,往地牢去了!」
我心中一惊。
地牢?
他去地牢做什么?
我和老太君赶到地牢时,谢景行正站在一间牢房外。
牢房里,关着一个形容枯槁,披头散发的女人。
是苏晚卿。
她没有被送去二皇子府,而是被老太君秘密关在了这里。
谢景行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苏晚卿,看到他,却像是疯了一样扑到牢门前,嘶吼着。
「谢景行!你这个懦夫!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不是爱我吗?你说的那些话都是放屁吗!」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眼睁睁看着我被关在这里!你算什么男人!」
谢景行依旧沉默着,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林清玄,死了。」
苏晚卿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他投靠二皇子,事情败露,被四皇子的人,乱棍打死在了城门口。」
「不……不可能……」苏晚卿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你骗我……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谢景行扯出一个残忍的笑,「我还派人,把他那双为你画眉的手,剁了下来,给你带来了。」
他从侍卫手中,拿过一个血淋淋的包裹。
「啊——!」
苏晚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昏死了过去。
谢景行随手将包裹扔在地上,转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我和老太君。
他径直向我走来。
「现在,你满意了?」他问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