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被暂时带走的时候,还在骂我。
他说我没有良心,说我被网上几个看热闹的人挑唆坏了,说没有他,我早就饿死了。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心里没有轻松,只有害怕。
我怕他回来,拿着手机对准我。
怕他说:
「澜澜,刚才那段不够真,再来一遍。」
孟警官给我拿了一件外套,我不敢穿。
我看见吊牌了,一百二十九。
我立刻把衣服推回去。
「太贵了。」
孟警官把吊牌剪掉。
「现在不贵了。」
我愣住。
她把衣服披在我肩上。
「没有吊牌,就不用你算账。」
我知道她在哄我,可我还是不敢动。
我怕把衣服弄脏。
在我家里,弄脏品牌方寄来的衣服,是要挨骂的。
罗芸会掐着我的胳膊说:
「你知道这件衣服能卖多少钱吗?你赔得起吗?」
我一直以为,我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价格。
外套有价格,饭盒有价格,眼泪也有价格。
价格最高的是我发烧晕倒那晚。
我后来才知道,那场直播在警察冲进去之前,后台打赏已经超过了七万。
七万块。
我爸说没钱带我去医院。
可他用我的高烧,挣了七万。
这个数字,是孟警官查出来的。
她没有瞒我。
她把打印出来的流水放在桌上,问我想不想看。
我摇头。
可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看过去。
一页又一页,全是钱。
每一笔后面,都对应着我流过的眼泪。
冬天洗衣服那场,五万三。
生日退蛋糕那场,八万六。
发烧发货那场,七万一。
还有我在镜头前说不想上学的那场,三万四。
我盯着那些数字,忽然很想笑。
原来我不是没有价值。
我很值钱。
只是这些钱,从来没有一分属于我。
我爸总说我拖累他。
可真正被吸干的人,是我。
第二天警方发布了通报。
没有写我的全名,只说救助了一名长期被监护人利用直播牟利的未成年人。
网上炸了。
很多人顺着线索找到了我爸的账号,翻出了以前的视频。
那些曾经让他们心疼、打赏、转发的视频,现在成了证据。
有人发现,所谓破旧出租屋里,我身后柜子上的摆件,每次都不一样。
有人发现,我爸说家里揭不开锅,可哥哥在同城篮球馆的合照里,穿着上千块的球鞋。
有人发现,品牌方寄给我的羽绒服,第二天就出现在二手平台。
还有人把我发烧那晚的录屏放出来。
视频里,我摔倒后,我爸第一句话不是叫救护车。
而是:
「家人们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