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字,被反复播放。
评论区从骂我,变成骂他。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我缩在孟警官办公室的小沙发上,看着那些陌生人用最愤怒的字眼替我讨公道。
他们说心疼我,说要给我捐钱,说想收养我,说我爸该死。
我害怕得把手机还给孟警官。
「别让他们看我了。」
孟警官一怔。
我低下头。
「我不想再被看了。」
哪怕这一次,他们是为了帮我。
可我还是怕。
我怕镜头。
怕关注。
怕那些密密麻麻的评论。
怕陌生人隔着屏幕决定我是可怜、懂事、坚强,还是白眼狼。
我不想再当任何人的小苦瓜。
我只想当许听澜。
可是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好好叫过了。
孟警官把手机收起来。
她蹲在我面前,认真地说:
「好,以后没有你的同意,谁都不能再拍你。」
我看着她。
「真的?」
「真的。」
「那我要是不好看,也可以不拍吗?」
「可以。」
「我要是不哭,也可以吗?」
她眼眶红了。
「当然可以。」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来不哭,也可以被允许。
我爸很快被立案调查。
罗芸也没跑掉。
他们利用我的名义接受打赏、接广告、售卖惨情商品,还长期让我缺课、过度劳动、在生病时继续直播。
警方在家里搜出了很多东西。
三部备用手机。
五个补光灯。
十几本台词本。
还有一本罗芸写的拍摄计划。
孟警官给我看其中一页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上面写着:
周一:澜澜早餐让哥哥,突出懂事。
周二:澜澜旧鞋开胶,雨天走路,突出贫穷。
周三:澜澜夜里咳嗽,不去医院,突出单亲爸爸无奈。
周四:澜澜想上学,父女抱头痛哭,直播间引导助学打赏。
周五:澜澜生日,蛋糕退回,突出节俭。
每一行后面,都标着预估收益。
我看着那页纸,脑子里空了很久。
原来我的一周,是这样安排的。
我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冷,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病,都有计划。
我不是女儿。
我是内容。
我问孟警官:
「如果那天我没有晕倒,是不是周六还有别的安排?」
她没有回答。
可我已经知道答案。
有。
当然有。
我爸不会停。
罗芸也不会停。
他们会把我拍到十八岁。
拍我辍学。
拍我打工。
拍我为了哥哥结婚让彩礼。
拍我一辈子懂事,一辈子受苦,一辈子替他们赚钱。
如果哪天我不够惨了,他们就会制造新的惨。
如果哪天观众看腻了我,他们就会怪我没用。
我忽然开始发抖。
不是冷。
是后怕。
孟警官把那本拍摄计划合上,轻声说:
「结束了。」
我抬头看她。
她重复了一遍:
「听澜,结束了。」
我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涌出来。
可我哭得很小声。
因为我还是怕吵到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