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徽州又到开锁礼。
祠堂外挂着红绸,新人排在廊下,手里捧着各自的合髻锁。
我陪母亲来还愿。
她身体好了很多,走得慢,却稳。
周知行也在。
他从上海调回徽州,在巷口开了一间小诊所。
母亲总说他是为了我。
他每次只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没有再急着嫁人。
周知行也没有催。
我们一起吃过几顿饭,一起送母亲复诊,也一起在雨天修过院里漏水的檐。
日子很淡,淡得刚刚好。
祠堂里有人认出我,压低声音说起去年那场婚礼。
我没回头。
母亲却握了握我的手。
“杳杳,去把那把锁处理了吧。”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把。
那把刻过周知行名字、后来又被磨平的新锁。
这一年,它一直放在我抽屉里。
我把它带来了。
锁面空白,红绳也旧了。
我走到祠堂后的老井边,把锁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贺西宸站在不远处。
他比去年瘦了些,身上那股笃定淡了很多。
听说贺家这一年很不顺。
合髻簿的事闹大后,许多老客户断了往来。
沈梨青离开徽州前,还把贺西宸曾给她的东西全闹到了贺家门口。
贺家姑母从此不再管事。
这些消息传到我耳里时,都像隔着一层水。
听见了,也就过去了。
贺西宸看着我手里的锁,嗓音发哑。
“你还留着它。”
我说:“今天拿来扔。”
他脸色白了白。
“席杳,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回头,你就还在。后来我才知道,人不是锁,合上了也会开。”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把旧锁埋了。就在你以前喜欢的桂花树下。”
我点点头。
“挺好。”
他苦笑了一下。
“你现在连怪我都不愿意了。”
我看着井口,井水很深,映不出人脸。
“贺西宸,怪一个人也要花力气。”
他沉默很久。
“周知行对你好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知行站在廊下,正替母亲披外套。
母亲嫌热,他低头听她念叨,神色很耐心。
我收回目光。
“他不逼我。”
贺西宸眼眶红了。
这一点,他从前始终没学会。
他爱我,却总要我按他的方式留下。
他舍不得我,却又舍不得旁人的依赖。
最后,两边都空了。
我把那把空白的合髻锁放到井沿上。
贺西宸以为我要扔,手指动了动,却忍住了。
我没有扔进井里。
我只是把锁交给祠堂管事。
“麻烦您融了吧,给今年没钱打锁的新人添一点银。”
“好事,积福。”管事笑着收下。
贺西宸看着那把锁被拿走,像看着最后一点可能被带离。
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低声叫我。
“席杳。”
我停了一下。
他说:“对不起。”
这一句来得太晚。
可也不算没有用。
至少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终于承认,他真的失去了我。
我轻声说:“嗯,收到了。”
没有原谅,也没有怨怼。
只是收到了。
廊下,母亲朝我招手。
周知行替我留了半边伞,伞下还有一包刚买的桂花糕。
我走过去,母亲把糕塞进我手里。
“趁热吃。”
周知行看着我,问:“甜吗?”
我咬了一口,桂花香很淡。
“刚好。”
祠堂里,新人的锁扣声一声声响起。
我没有回头看贺西宸。
身后那道目光停了很久。
而我撑着伞,陪母亲和周知行走进巷口的烟火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