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代引擎试机圆满成功的表彰大会,在基地大礼堂隆重举行。
我穿着挺括的列宁装,胸前佩戴着闪亮的一等功勋章,走下领奖台。
两年的风沙没有让我变得粗糙,反而洗褪了曾经的卑微与怯懦,让我眼神坚毅。
陆工程师站在台下,微笑着朝我递来一束戈壁滩上开出的红柳花。
“恭喜你,沈总工。今晚基地食堂杀猪加餐,庆祝你的大获全胜。”
我笑着接过花,正准备和他一起步入食堂。
“知微……”
一声嘶哑难听的气音,突然从礼堂侧边的沙丘后传来。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
一个穿着破烂棉袄、满脸风霜、头发脏得结块的男人,正扶着墙发抖。
是顾长安。
他这两年一路扒火车、干苦力,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硬生生摸到了西北大漠。
他双腿发软,跪倒在沙地上,膝盖磕着碎石,一点点朝我挪过来。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高高在上的顾主任,现在卑微得像一捧灰。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胶水勉强拼凑起来的碎玉镯。
那是那天在禁闭室门外,我砸碎的那只镯子。
“知微,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被开除了,我什么都没了。砚秋也跟我离了。”
“我妈天天在炕上念叨对不起你,她后悔没留住你。我也后悔了……”
他眼眶憋得通红,仰起头,小心翼翼又满含期盼地看着我。
“你看,镯子我一片片找回来拼好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那个没保住的孩子……是我对不起他,我会用一辈子去赎罪的……”
提到孩子,顾长安把头死死抵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满脸哀求。
陆工程师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准备叫保卫科的人来驱赶。
我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我冷冷地看着跪在泥沙里的顾长安。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昨日种种,恰如昨日死。
“顾长安,你回去吧。这镯子,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语气平缓,只有平静。
“你大老远跑来,并不是因为你真的有多爱我,或者多心疼那个孩子。”
“你只是接受不了现在的落差。你发现那个厂长千金帮不了你,反而害了你。”
“你怀念的,只是那个能无底线包容你、能给你挣前程的免费劳动力罢了。”
顾长安动作一僵,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嘴唇哆嗦着。
“不是的……知微,我是真的后悔了,我心里是有你的……”
我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顾长安,其实我早就不恨你了。”
“从你在礼堂踢开我的手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账就彻底清了。”
“你不用求我原谅,因为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顾长安彻底愣住。
良久,满是胡茬的脸上才露出一个苦笑。
“回去吧。这里是国家保密单位,别再来了。”
我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对身边的陆工程师说道:
“走吧,大家还等着咱们开饭呢。”
厚重的铁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沙。
一阵西北的狂风吹过,顾长安手里那个本就不结实的碎玉镯再次散落。
掉在粗粝的沙地上,瞬间被风沙掩埋,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我迎着大漠落日的余晖,步伐坚定地走向了属于我的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