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的案子在一个月后结了。
三个处理结果,同一天下来的。
第一个是法院的传票。
周太太委托律师起诉她诽谤和名誉侵权,索赔金额压死她的积蓄。
律师函寄到她租的公寓,眼见她没签收,快递员直接贴在门上一张催领单。
催领单被邻居拍下来发到小区群里,配文:“假牙姐连快递都不敢收了。”
第二个是公司的内部通报。
虚报团建费用、收受供应商回扣,数额够立案。
老钱没手软,报警了。
警察来时张姐正在人事部办离职手续,笔还没放下,一副手铐就搁桌上了。
第三个是她丈夫的离婚协议。
签完字那天,他带着儿子搬走了。
儿子在学校被人叫“假牙崽”。
跟同学打了一架,眼眶青了,嘴角破了,书包被扔进垃圾桶。
张姐去学校接他,儿子从她手里把书包夺过去,说了句什么。
没人听见那句话是什么。
但张姐从学校出来的时候,直直地撞上了校门口的伸缩门。
这些我都是听说的。
小刘在微信上断断续续给我发消息。
她说张姐租的房子退了,搬去了城郊一个老旧小区,一楼,窗户对着垃圾站。
她在超市找了个理货员的活儿,干了三天就被认出来了。
有人在直播间刷到过她的脸,截图发到了超市的顾客群里。
当天下午就被辞退了。
小刘说,张姐去应聘的时候填的简历上,有一栏“离职原因”。
她写的是“个人原因”。
我听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外龙舟赛道的鼓声早就停了。
水面上的浮标拆了一半,工人在收赛道绳。
端午节过了。
夏天的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还残留着粽叶煮过的味道。
周太太把我推荐去了另一家公司。
岗位是总经办秘书,薪水翻了一倍。
面试那天,总监看完简历抬头看了我一眼:“周太太说你很能沉得住气。”
“还行。”我说。
他等了几秒,等我自己补充。
我没补充。
他笑了一下,把简历放下:“下周一报到。”
去报到那天,我特意绕路走了一趟龙舟赛道。
早上七点半,太阳刚从楼缝里冒出来,水面被照得刺眼。
新公司的前台小姑娘看起来刚毕业,头发扎了个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递给我一杯咖啡,小心翼翼地问:“姐,端午节你们公司发粽子了吗?”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烫的。
“发了,但我也有自己包的。”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快递单。
我从她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杯沿的口红印,然后坐电梯上了十七楼。
工位靠窗,能看到楼下的十字路口。
路口对角是一家牙科诊所,招牌上画着一颗大白牙,笑得很开心。
我掏出手机,给周太太发了条微信。
【粽子寄过去了,今年没放戒指。】
她秒回了一个表情包。
一颗粽子被一双筷子夹开,里面蹦出一颗金牙。
我把手机收起来,推开新公司的旋转门。
身后,端午的太阳把整条街照得白花花的。路面上有水渍,是洒水车刚过去的。水渍反着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旋转门转了一圈,把我送了进去。
大厅的空调很足。
冷风从头顶灌下来,吹得前台小姑娘桌上的快递单哗啦一声翻了页。
我没回头。
电梯门开了,空的。
我走进去,按下十七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小刘发来一条消息。
【张姐的假牙找到了,在她那个粽子里。】
【被老鼠叼出来,叼到她枕头上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一颗白生生的假牙搁在灰枕头上,牙根上还沾着那坨早干透了的白色黏合剂。
我没回。
电梯开始往上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跳得很快。
我把那张照片删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电梯里的镜面映出我的脸。
嘴角没有翘,眼角没有弯。
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很平静。
电梯“叮”一声停了,门开了。
十七楼的走廊亮着灯,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拖把从走廊尽头推过来。
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我踩上去,鞋跟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
水痕很快就干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