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背靠着落地窗。
她嘴张着,那个黑洞对着她丈夫,又转向周太太,又转向老钱走出去的那扇门。
她在找一个人。
一个还愿意看她一眼的人。
小贾把手机彻底收进了口袋,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往人群后面退了一步。
行政部的小刘把擦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去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张姐的目光扫到她们身上。
停了一秒。小贾把头低得更低了。
“小贾,你快帮姐说句话……”张姐的声音从漏风的牙缝里呲出来。
“那些截图是你发给我的……”
小贾猛地抬头,脸白了,拼命摇头。
“张姐你别乱说!我就是截图发群里!是你自己裁的!关我什么事!”
她边说边往后退,退到人群边缘,转身就挤出宴会厅。
张姐伸手去捞她的背影,没捞着,手指在半空抓了一把空气。
“姜笑笑。”
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正靠在桌边,把那颗崩了她假牙的四角粽捏在手里,剥掉最后一片粽叶。
糯米凉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团冻住的猪油。
我抬头看她。
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哭,是气的,是那种不甘心的抖。
“你是不是早知道了?你是不是故意让我翻你粽子?”
我没回答。
把手里那颗凉透的粽子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一下。
张姐忽然想起来,脖子转来转去在人群里找。
“我表妹呢?让她过来接替姜笑笑的岗位……”
人群里有人举起手机。
屏幕亮着,打开的是公司内部群。
群里最新一条消息,是她表妹发的,发布在三分钟前。
所有人同时看到了。
【本人严正声明:本人与张某某系远房亲戚,日常并无往来。】
【对其个人行为概不知情不认同,请公司明察。】
配图是她表妹工位上的名牌,旁边摆了一盆绿萝,阳光照得叶子绿油油的。
张姐看着那条消息,嘴唇不抖了。
嘴慢慢合上,那个黑洞藏了起来。
眼睛里的光不是灭了,是缩了,缩成针尖大的一点。
她丈夫把那份离婚协议往前推了半寸。
“签字。”
张姐没看协议。
她扫了一圈整个宴会厅……小贾跑了,表妹发了声明。
小刘背对着她,老钱去叫法务了,周太太正在刷手机头都不抬。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走过去,低头看着她。
她还半瘫在落地窗前。
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脸上糊着汗和粉底,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把那颗崩了她假牙的粽子轻轻放在她面前。
“张姐。”
我说。
“端午安康。”
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没有尖叫,没有咒骂,没有拍桌子。
只有一片死寂,和窗外龙舟赛越来越密的鼓点。
我走到宴会厅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没回头。
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龙舟赛的鼓声从尽头传来,震得玻璃幕墙嗡嗡响。
我掏出手机,给周太太发了条微信。
【戒指那颗假的哪儿买的?】
她秒回:【淘宝,八十九包邮,怎么了?】
我打了两个字:“链接。”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公司的玻璃大门。
外面太阳正烈,龙舟赛道上的水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传来张姐的哭声。
不是嚎啕,是那种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漏着风的,呲呲呲的声音。
像一张崩了牙的嘴,拼命想咬住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