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村里包粽子的好手,端午前龙舟队求她做两百个肉粽,说吃了能拿第一。
奶奶熬了三个通宵,糯米泡了又淘,五花肉腌了又煮,一个粽子都没敢偷工减料。
谁料比赛那天他们翻船了,队长带着十几个小伙子上门,说我奶做的粽子馊了,害全队拉稀。
奶奶赔了医药费,还被全村人戳脊梁骨,抑郁成疾,没到秋天就走了。
我哭到断气,再睁眼竟回到了端午前三天。
队长又上门了,笑嘻嘻地说:“婶子,今年还得麻烦您,粽子里多放两块肉,保准能赢。”
我挡在奶奶前面,说了三个字:“不做了。”
奶奶愣住:“都是乡里乡亲的……”
我把门关上了,说:“不是所有人都配吃您包的粽子,让他们自己包去吧。”
……
“婶子,今年还得麻烦您嘞!”
门外,队长李二牛的嗓门跟铜锣一样响。
他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满脸都是讨好的笑。
“老规矩,两百个肉粽。您用料再足点,多放两块肉,我们吃了保准给村里拿个第一回来!”
奶奶正在灶台边淘洗糯米,闻声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二牛啊,快进屋坐。年年都吃,吃不腻啊?”
她脸上是那种惯有的、温和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盯着李二牛那张油滑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上一世,就是这张脸。
也是这样笑嘻嘻地上门,把奶奶哄得点了头。
然后,也是这张脸,在龙舟赛输了以后,变得比谁都狰狞。
他带着十几个队员,一脚踹开我家大门,把一串吃剩的粽子狠狠砸在地上。
“老东西!你包的什么玩意儿?肉是馊的!害我们全队拉肚子,划都划不动!”
“赔钱!医药费!误工费!还有我们本该拿到的奖金!”
奶奶百口莫辩,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和泪水。
她哆哆嗦嗦地拿出全部积蓄,赔了钱。
可钱赔了,名声也毁了。
全村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一把年纪了,为了省钱用馊肉,真缺德。”
“就是,龙舟队的小伙子们多可怜,吃坏了肚子。”
奶奶再也没出过门。
她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植物,迅速枯萎下去。
等我从学校赶回来,只看到灶台上那半盆没用完的糯米。
上面生了绿毛,爬满了蠕动的蛆虫。
奶奶没了。
我哭到晕厥,再睁眼,就回到了现在。
李二牛还在门口喋喋不休。
“婶子,今年奖金又涨了,拿了第一,村里一人发五百呢!”
我走过去,挡在奶奶前面。
“不做了。”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李二牛脸上的笑僵住了。
“小静?你说啥?”
奶奶也愣了,拉了拉我的衣角。
“静静,别胡闹。都是乡里乡亲的……”
“我说,不做了。”
我重复了一遍,伸手就要关门。
李二牛反应过来,一把抵住门板,脸色沉了下来。
“嘿,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我跟你奶说话呢,有你插嘴的份吗?”
“我家的门,我家的事,我说不做,就是不做。”
我盯着他。
“想吃自己包去,手断了?”
李二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静静!”
奶奶急了,从我身后绕过来,对着李二牛赔笑。
“二牛你别生气,孩子不懂事,瞎说话呢。”
她转头瞪我。
“快给二牛哥道歉!”
道歉?
我看着奶奶那张焦急又茫然的脸,心口一阵刺痛。
就是因为她这样处处与人为善,才会被人吃干抹净,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不道歉。”
我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砰”的一声,把李二牛和奶奶的赔笑都关在了门外。
“你这孩子!你疯了!”
奶奶气得直跺脚。
“那可是龙舟队的队长!你把他得罪了,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不是所有人都配吃您包的粽子。”
我反锁上门,转过身。
“让他们自己包,自己吃,自己拉稀去。”
奶奶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指着我,手都在抖。
门外,李二牛的叫骂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好你个死丫头!给你脸了是吧!”
“不就是会包两个破粽子吗?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等着!有你家好看的!”
奶奶的脸色更白了。
她扶着桌子,喃喃自语。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我走过去,扶住她冰凉的手。
“奶,你信我。”
“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