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裴行止在医院坐了一夜。
天亮时,殡仪馆的车开走了。
他起身,去前台领我的随身物品。
一只帆布袋,很轻。
里面没有手机。
只有一枚摘下来的婚戒,那份被攥出折痕的离婚协议,还有一个黑色U盘。
他先看到了婚戒。
那枚戒指是他第三年结婚纪念日送我的,不算贵,但刻了字。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内圈的刻字。
【予澄行止】。
四个字还在。
他把戒指捏在掌心,很久没有松手。
中午,他去了康复中心。
我跟着他。
孟眠还在,坐在办公室里。
看到裴行止进来,她站起身,嘴角挤出一个惯常的微笑,但没笑到眼睛里。
“裴先生……”
“昨晚阿澄的手机,谁收走的。”
孟眠愣了一下。
“什么手机?”
“她来中心的时候有手机。后来接到她的人说,她身上没有。”
值班护工被叫过来。他低着头,紧张地搓手指。
“孟老师说……水疗区湿气大,怕手机受潮,让我帮忙收起来。”
裴行止转头看向孟眠。
孟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委屈的平静。
“我只是怕她的手机坏掉。”
“呼叫铃呢?”
“那个……之前测试误触太频繁,我让人关掉过。”
“那条说地点改到中心的消息,是你用我手机发的?”
孟眠垂下眼。
沉默几秒后,她抬起头,语气恳切得像在替自己辩护,又像在开脱。
“我只是怕你们见面又吵起来。裴先生,我是为了你。”
裴行止看着她。
他只是说了一句。
“阿澄从来不会替我做这种决定。”
孟眠的表情僵在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这样提起我。
不是我妻子,不是江予澄。
是阿澄。
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口吻。
回到家后,我看着裴行止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门,站了很久。
冰箱每一层隔板上都贴着便签。
我的字迹。
“裴行止术后忌高盐,每日钠摄入不超过2g。”
“周三下午两点,血液科复查,带上次报告。”
“孟眠送的蛋白营养粉含钾量超标,别喝。”
最后一张贴在他常用的那只深蓝色水杯旁边。
“如果你觉得亏欠,就好好活着。”
他把水杯拿起来。
杯壁凉的。
从前他的杯子里永远有热水。
因为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把这只杯子灌满。
他端着空杯子在厨房站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回原位。
晚上十一点,他坐在书桌前,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
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点开,我自己的声音传出来。
“裴行止,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没能把话当面说完。”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第一百次问你爱不爱我的时候,我其实只想知道……”
“我最后听见的那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录音停顿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录音里的自己笑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你应该不知道,我捐肾那天,医生劝过我三次。”
裴行止按了暂停。
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剩大半,他却没有再按下去。
他不敢再点开。他怕下一秒听到的,是他这辈子再也还不清的债。
他摘下眼镜,用手掌捂住了脸。
肩膀一直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