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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裴行止去了医院。
他找到我当初的主治医生,在诊室外面等了四十分钟。
医生见到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份已经归档的病例。
“江女士术前确诊晚期脑胶质瘤,WHO四级。她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做任何大型手术,更不用说捐肾。”
“配型结果出来前,我劝过她三次。第一次她听完没说话。”
“第二次她问我如果不捐,你还有多少几率等到合适的肾源。我告诉她百分之十二。”
“第三次呢?”
“第三次她直接签了知情同意书。签字之前说,如果他知道我病了,他一定不会要我的肾。”
“她不想让你背着这个选择活。”
裴行止把手抵在膝盖上,低着头。
“那她后来,为什么没有继续治疗?”
医生翻了一下系统记录。
“术后来复查过三次,第三次之后就没来了。”
“上次来的时候她说,不想再把钱和精力花在自己身上。”
我站在诊室的角落里,看着天花板。
不是不想治。
是没什么好治了。
晚期脑胶质瘤,即便不捐肾,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捐出一颗肾之后,身体只会垮得更快。
我查过文献,问过别的医生。
答案都一样。
所以我把时间花在了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给他写护理清单,标注饮食禁忌,录那段他可能永远不会听的音。
裴行止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手机响了一下。
是孟眠发来的消息。
【裴先生,您今天没来做康复训练。我把新的阶段评估报告整理好了,明天给您送过去?】
他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孟眠又发了一条。
【裴先生,江小姐已经不在了。你不能一直停在过去,你的身体还需要后续恢复。】
他点开报告看了一眼。
上面有一条饮食建议写着【建议每日补充高钾水果,如香蕉、橙子】。
他肾移植术后需要低钾饮食。
这一条,我从来没有写错过。
冰箱上那张被他忽视了几个月的便签。
【孟眠送的蛋白营养粉含钾量超标,别喝。】
忽然变成了一根刺。
他把报告关掉,回了一条消息。
【报告不用送了。康复训练的事,我会另外安排。】
第二天上午,孟眠还是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康复器具,表情控制得恰到好处。
“裴先生,您现在赶我走,是因为江小姐不在了,您需要一个人来承担愧疚吗?”
裴行止站在玄关,看着她。
沉默的时间足够长。
长到孟眠的眼神从试探变成不安。
“以前我也以为是愧疚。”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孟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现在我知道,不是。”
他把门合上了。
没有摔,很轻,咔哒一声。
晚上,他打开那个密封文件袋。
最上面一页是我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配偶意见一栏,我用黑色签字笔写着:
不必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