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子生怕我反悔,几步窜过来抓起笔快速签下名字,大拇指用力按在印泥上重重戳在纸上。
“这可是你自愿的!”
强子甩了甩手上的红泥,满脸压抑不住的狂喜。
“以后我是城里的在编老师,你是村里的扫地婆。”
“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以后要饭也别要到我家属房的门口!”
我拿起退婚书,吹干上面的红印。
“放心,我嫌脏。”
强子和红梅拿着信封大摇大摆地走出院子。
不到半个小时,村口的大槐树下就炸开了锅。
村长坐在树荫下的马扎上,手里摇着蒲扇,扯着嗓门大喊。
“哎哟,那王秀兰真是不知好歹。”
“强子好心好意给她五十块钱补偿,她还死缠烂打,非说自己也能进城。”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她那水平,去一中扫厕所人家都嫌土气!”
村民们很快就聚拢到了我家院墙外,隔着篱笆探头探脑地打量我。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强子现在可是吃皇粮的人了。”
“就是,人家红梅跟强子才是郎才女貌,她算个什么东西。”
隔壁的王婶嗑着瓜子,把瓜子壳吐在我的门槛上。
“秀兰啊,我看你干脆搬出村子算了。”
“你这克死爹妈的扫把星,现在又被退了婚,留在这儿也是脏了咱们村的风水。”
我听着这些恶毒言语,转身关上堂屋的门。
从床底拉出旧樟木箱,最底层整齐码放着一叠泛黄的草稿纸。
上面写满了关于乡镇基础教育的数据分析和调研记录。
这是我熬了无数个夜晚,走访十几个村落写出的论文原稿。
我把原稿、户口本和身份证装进帆布书包里。
强子抢走的不过是个盖了章的空壳子,真家伙还在我包里。
我背起书包推开院门,无视那些指指点点的村民,径直朝村头的客车站走去。
每天只有上午十点这一趟中巴车能去市里。
走到土路尽头时,那辆旧中巴车正发动引擎冒出黑烟。
“师傅,等一下!”
我挥手加快脚步跑过去。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刚要踩刹车,视线越过我看向了不远处的大树下。
村长正站在那里,手里夹着烟,冲着司机缓缓摇了摇头。
司机脸色微变猛,一脚踩在油门上。
中巴车不仅没停反而加速冲了过来。
车轮碾过路边的大水坑,浑浊的泥水溅了我半身,连头发上都挂着泥点子。
车子扬长而去,村长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别去城里丢人现眼了。在咱们这地界,我让你走你才能走,我不让你走你连桥都过不去。”
他吐出一口浓痰落在我的鞋尖旁。
“认命吧,你这辈子就是种地的命。”
我抬手抹掉脸上的泥水。
“村长,市里的路不是你家修的。”
我直视他。
“你拦得住我一时,拦不住一世。”
“今天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我没有转身回家,而是直接拐向旁边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
那是通往邻村客运站最近的乡道,要翻两座土山走十多里地。
就在我踩在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时,一辆崭新的桑塔纳轿车从村口呼啸而过。
我透过车窗清楚看到了坐在后排的强子和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