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后,妈妈已经在新公司站稳了脚跟。
我们也搬进了更大的房子。
阳台上种着绿植,冰箱里常年放着我爱喝的酸奶,墙上贴满了我画得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人。
我被妈妈养得很好。
开朗,爱笑,也越来越黏她。
那天妈妈加班到很晚,牵着我的手从公司出来。
我手里拿着她路上给我买的小面包,一蹦一跳跟着她下楼。
也是那天,我第一次真正看见爸爸。
他站在办公楼下,像等了很久。
几年不见,他变化很大。
从前那个总是一身笔挺西装、连头发丝都精致的男人,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眼下发青,神色疲惫,像很久没睡过好觉。
他看见妈妈,眼睛一下就红了。
“见微。”
妈妈停下脚步,下意识把我往身后带了带,神情很淡。
她看着他,就像看一个不太熟的旧人。
“有事?”
爸爸张了张嘴,像准备了很多话,却一句都说不顺。
最后,他只能急急地把这些年的事全倒出来。
“我没出国。”
“公司后来出了问题,项目也黄了。”
“许昭宁早就和我没关系了,她后来一个人去了国外,闹出很多事,又被送了回来。”
“见微,我不是来替自己开脱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人和事,我都断干净了。”
妈妈听完,只问了一句。
“所以,你愿意签字了?”
爸爸一下僵住。
他显然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再见,妈妈还是只想离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都急了。
“见微,我可以补偿。”
“只要你愿意回来,我可以什么都按你的意思来。”
“我以后一定把你和念安放在最前面。”
“真的,我保证。”
他说这些话时,眼里甚至带了哀求。
可妈妈只是看着他,平静得近乎残忍。
“周叙川,最讽刺的地方就在这里。”
“我离开你以后,过得一点都不差。”
“我有工作,有生活,也重新有了自己。”
说完,她低头看了看我。
我正抱着她的腿,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男人,眼里没有一点亲近。
妈妈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安安也过得很好。”
“她会叫妈妈,会画画,会蹦蹦跳跳跟我回家。”
“她每天都很开心。”
“唯一不同的是,她几乎不会提起你。”
爸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妈妈继续说:
“因为她的成长里,你缺席得太久了。”
“她第一次发烧,第一次住院,第一次学走路,第一次开口叫人,你都不在。”
“一个从来没有参与过孩子成长的人,没有资格在多年后突然出现,就要求被重新接纳。”
爸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些,都是事实。
我躲在妈妈身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想念。
只有陌生。
他大概也看懂了这一点,眼里的光一下暗了下去。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最后对他说:
“明天把手续办了。”
说完,她牵着我就走。
爸爸下意识伸手,像想拦她。
可我立刻往妈妈身后缩了缩。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
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妻子。
还有一个女儿对父亲最本能的依赖。
第二天,爸爸还是去了。
办理手续的过程很快。
填表,签字,确认信息。
妈妈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该回答就回答,该签字就签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爸爸却慢得多。
他拿着笔,停了好几秒,才把名字签下去。
那一刻,属于他们的婚姻,终于彻底结束了。
妈妈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材料时,神情没什么变化。
可我知道。
她不是不难过。
是压在她身上很多年的东西,终于彻底卸下来了。
从民政局出来时,外面也下着雨。
和很多年前那个暴雨夜,很像。
只是那一次,妈妈抱着我狼狈离开。
这一次,她牵着我,撑着伞,走得平静又坚定。
而爸爸站在门口,再也没有资格喊她回头了。
后来,许昭宁过得并不好。
她一个人出国后,工作不顺,生活也乱,后来还惹上了麻烦,被遣返回国。
她费尽心思想靠爸爸改变命运。
最后却把自己折腾得什么都没剩下。
而爸爸,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次出国计划临时变动后,公司布局被打乱,资金链也出了问题。
项目一个接一个地黄掉。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以为什么都在掌控里的人,最后还是把公司弄垮了。
他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灯坏了,自己换。
胃疼了,自己找药。
衬衫皱了,也没人再替他熨平。
偶尔,他会从别人那里看到妈妈和我的消息。
照片里的妈妈越来越从容。
她穿着得体,笑得轻松,眉眼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被生活和婚姻磨出来的疲惫。
而我也一天天长大,背着书包,扎着头发,对着镜头笑得很亮。
那些照片里,没有爸爸。
可每一张,都很好。
到那时他才终于明白。
原来离开他以后,妈妈和我真的可以过得更好。
而他失去的,也从来不只是一个会在原地等他的妻子。
是一个曾经真心爱过他、拼命维护过那个家的人。
也是一个本来会扑进他怀里,甜甜叫他爸爸的女儿。
可惜。
他明白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