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妈妈已经带着我去了另一座城市。
她没敢立刻安顿下来。
先住了两天小旅馆。
又换去月租公寓。
最后才在一个离市区有点远的小区里,租下一间很小的房子。
房子不大,墙皮有些旧,窗台也窄。
可那是我和妈妈的新家。
离开爸爸以后,妈妈反而安静了很多。
她不用再半夜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不用再在争吵后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懂事,不够体谅,不够大度。
更不用再眼睁睁看着丈夫把所有偏爱都给另一个女人。
她只需要照顾我。
也照顾她自己。
当然,日子并不好过。
她带的钱有限。
房租要钱,奶粉要钱,纸尿裤要钱,我生病也要钱。
妈妈白天抱着我跑来跑去,晚上等我睡着后,就坐在床边改简历、投工作、联系以前的同事。
她给很多人发过消息。
有的人没回。
有的人回了,却只是客套。
也有人听出她声音不对,沉默很久后,只说一句:
“你要是想回来,我帮你问问。”
每次听到这种话,妈妈都会很轻地说一句:
“谢谢。”
然后等挂了电话,再低头抱紧我。
她不是不怕。
也不是不累。
可比起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家,这样的苦,至少是往前走的苦。
后来,妈妈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
是她以前擅长的领域,虽然职位没过去高,薪水也不算太好,但她还是很珍惜。
因为那是她重新站起来的第一步。
为了上班,她把我送去托育中心。
我那时太小了,抱着她不肯撒手,哭得满脸通红。
妈妈站在门口,眼睛也红了。
可最后,她还是一点点松开我的手,蹲下来亲了亲我的额头。
“安安乖。”
“妈妈下班就来接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知道她不是不心疼。
是她没有退路了。
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在赶。
赶着送我,赶着上班,赶着下班接我。
回到家后,还要给我做辅食,洗衣服,收拾房间。
等我睡着了,她再打开电脑,继续做白天没做完的方案。
有时候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脖子都僵了。
可第二天一早,她还是会爬起来,给我热奶,给我换衣服,再带着笑送我出门。
她在一点点,找回从前那个自己。
那个会工作,会赚钱,会独当一面的林见微。
而我,也是在那些年里慢慢长大的。
我第一次会坐,会爬,会扶着沙发站起来。
第一次摇摇晃晃朝妈妈扑过去。
第一次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每一次,她都红着眼把我抱起来,一遍遍亲我。
“安安真棒。”
“妈妈的安安最棒。”
可“爸爸”这个词,在我的成长里越来越陌生。
因为他从来没有参与过。
我第一次发烧,他不在。
我第一次学走路,他不在。
我第一次开口叫人,他也不在。
他缺席得太久了。
久到后来,就算妈妈偶尔提起,我对这个称呼也没有太多感觉。
而爸爸那边,并没有等到妈妈回头。
离婚协议寄过去后,他一直拖着不签。
也许是还在赌。
赌妈妈终究会心软,赌她一个人撑不下去,赌她最后还是得回来。
可妈妈没有。
她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给他。
直到很久后,妈妈主动给爸爸打了一通电话。
那天她坐在窗边,我在地毯上搭积木。
她声音很平静,只说了两件事。
离婚。
还有我的抚养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爸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见微,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接着又说:
“念安是我女儿,你不能一个人决定她跟谁。”
妈妈听完,没有跟他吵。
她只是把这些年他对我的忽视,一件件说出来。
“她出生后三个月,你喂她干奶粉,差点把她呛出事。”
“她第一次住院,你把病房让给许昭宁。”
“她发烧、抽血、打针的时候,你一次都不在。”
“她会坐,会走,会开口叫妈妈的时候,你也不在。”
“周叙川,父亲不是一个称呼。”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承担过责任,那这个身份,对孩子来说就没有意义。”
电话那头很久都没出声。
过了好半天,爸爸才急急开口。
“我可以弥补。”
“我不出国了。”
“你带着念安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以后我会把你们放在最前面。”
妈妈听着,只觉得可笑。
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她很平静地告诉他。
“就算没有许昭宁,我们也走不到最后。”
“问题从来不是她。”
“是你。”
“你嘴上说爱我,最累的时候却永远只有我一个人。”
“你说爱孩子,可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都不在。”
“这样的人,留在家里和不留,没区别。”
说完,她停了一下,语气更冷。
“如果你还不签,那我就起诉。”
然后,她挂了电话。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头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