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胶泥傣陶砸碎在青石板上时,学徒吓的失手打翻了水盆。
“姐!”
“这定情物打磨了半年,喜帖都发了,为什么啊!”
我扯了扯嘴角。
“因为一把软木凳。”
滇南雨季潮湿,昨天我踩慢轮拉坯,腰伤发作疼的冷汗直冒。
软木凳就在眼前。
我连喊三次递给我,江如珩都不应。
见我要抓。
他却拂开我的手,语气里透着埋怨。
“别乱动,小茉找了一上午的角度,正要用它当拍照道具呢。”
“你把凳子抽走,她拍不出想要的极简风,又要偷偷抹眼泪了。”
腰间一阵剧痛,我失重跌进满地滑腻的红泥浆里。
可江如珩没有扶我。
看着他半跪在地,用量尺仔细复原木凳被我蹭偏的角度,我痛的发笑。
傣陶素坯要阴干数月,砸碎却只需一秒。
我低头,一点点剥掉指缝间干透的红泥。
连同这半年为这件婚器熬出的伤痛与委屈,一并搓了个干净。
这沾着别人气味的烂泥潭。
我不要了。
……
又一声巨响,阿爷留下的孔雀蓝陶罐被白音茉碰落,与半成品胶泥一同砸碎。
“好疼……”
她跌坐在泥水里捂住手腕红了眼。
“如珩哥,我不小心,缇缇姐肯定怪我。”
江如珩大步跨过满地狼藉,半跪托起白音茉的手。
“破了点皮,没伤着骨头就好。”
我跪在泥泞里。
徒手去捡混着碎瓷的胶泥。
瓷片扎进掌心。
血和蓝泥混成暗红。
江如珩曾深情的说我的手是上天恩赐。
拍什么都绝美。
可此刻,他连半点余光都没分给我。
只对着白音茉含泪的侧脸,迅速按下快门。
咔嚓。
“破碎感很完美。”
学徒岩温惊喊。
“江先生!”
“那是缇缇姐参赛用的泥料!”
“白小姐明明……”
“岩温,别一惊一乍的。”
江如珩打断,转向我。
“怎么这么倔,手破了还抓碎瓷。泥料碎了,大不了我托人再收。”
“擦擦血,一会儿还要拍全景,别弄脏了场地。音茉想学做陶,你随便给她点废泥不行么,何必摆脸色?”
他摸出手帕本想递我。
瞥见白音茉手腕的红痕。
中途转弯覆在了她腕上。
“她那个赌鬼父亲昨来要钱,心神不宁才没拿稳。”
他隔着手帕安抚白音茉。
再看向我时恢复了掌控感。
“你向来懂事,多担待些,别和她计较。”
泥浆顺着膝盖淌下,我站起身。
他虚揽着白音茉往外走,留下一句。
“回去换条裤子,太邋遢了。”
皮鞋碾过。
那块沾着我血的孔雀蓝胶泥被踩的稀烂。
三年前我第一次摔在泥浆里,他穿着西服跳进泥坑把我捞起。
那时他说只要是我,沾满泥巴也是最美的。
此刻,全变了。
岩温凑来低声问。
“姐,江先生以前绝不会这样。”
我将碎片扔进竹筐发出闷响。
“别问了。”
擦净手上的血,我转身回竹楼。
关上门,我滑坐在地。
手机震动,白音茉发来消息。
“缇姐,明天你那老工作台借我拍视频吧,光线特好。”
那是阿爷留给我的慢轮。
他去世前抖的端不住筷子。
还在用它给我示范修坯。
划痕里揉进了几十年的心血。
我没答应,把手机扣在地上。
闭眼听雨。
门外响起江如珩的脚步声。
驻足片刻又远去。
我推开门,地上放着一碗姜汤和叮嘱上药的字条。
他依旧体贴。
却急着安抚白音茉,再无耐心守我喝完。
无妨,我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