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膏拆掉那天,我下床站了三分钟,左腿一直在抖。
岩温蹲在旁边,双手虚护着我的膝盖,不敢碰又不敢松。
“姐,慢点。”
“我又不是泥坯,碎不了。”
扶着墙走到窗边,阳光猛的扎进眼底。
我眯起眼晃了片刻才适应。
正看见楼下花台边。
白音茉正对着手机镜头擦眼泪。
她身后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人。
哭完一段。
她还要走过去凑在监视器前看回放。
岩温把手机递过来。
“姐,你看。”
白音茉三天前发了一条长视频,标题很耸动。
“我与非遗之火的生死劫。”
屏幕里,她不施粉黛。
眼眶通红的坐在医院长椅上。
说自己如何冲进浓烟。
又如何在那个支离破碎的原生家庭里。
咬牙扛起非遗的重担。
视频最后,她对着镜头楚楚可怜的垂下眼。
“我不像某些前辈,仗着资源好就只会在台前摆架子。”
“我不一样,从小我爸好赌,妈妈生病,弟弟还小,我也愿意拿命去守这份手艺,回报家庭。”
三百万播放。
评论区全在夸她出淤泥而不染。
顺带将只会蹭男主镜头的老手艺人踩进泥潭。
我按灭屏幕。
“那些素坯,明明是你搬出工坊后晾在外头的。”
岩温蹲在那,拳头捏的骨节泛白。
“姐,我开个小号去曝光她!监控虽然烧了,但我全程在场,我能发毒誓作证!”
“没用的。”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机屏幕。
“你是我的徒弟,你的证词在她的粉丝眼里,只会是嫉妒,污蔑。现在下场撕,不仅扯不清楚,还会给她白送一波虐粉的热度。”
“那就让她就这么踩着你吸血?”
岩温眼眶都红了。
“那是你熬了多少个通宵才做出来的素坯!”
我看着窗外那场廉价的表演。
脑海里忽然滑过药盒底下,那张写着别急的便签。
“岩温,烧窑有个规矩。”
“泥坯没干透就强行上釉,表面再光鲜,只要遇到真正的高温,就会炸窑。”
“她既然要流量,要非遗传承人这个人设,那就让她去立,不仅要立,还要帮她立的更高。”
我收回视线,稳稳站直了刚刚拆石膏的左腿。
“下个月就是央台的实地录制和评选。既然不在一条赛道上,我就在终点等她。”
“我要看看,到时候在全国专家面前,她那双只会敲键盘的手,捏不捏的出了一件像样的傣陶。”
出院那天,陈川雇了车来接我。
“我看了你准备的文旅扶持材料,流程很顺,资金下周就能到南窑的账上。”
我看着窗外。
“陈川,你只是个来度假的投资客,没必要为我做到这份上。”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的收紧。
车厢里静了许久。
“初时只是好奇,后来是想谈生意。”
他看着后视镜里的我,眼底闪过一丝没藏好的嫉妒。
“后来见你拉坯,也动过投资合作做慈善的念头。”
“渐渐地,见你在这段感情里被折磨的满身是伤,替你委屈,更替你不值。”
车停在南窑。
推开破败的院门,这是我最后的退路。
崭新的慢轮。
齐整的工具架。
旧的矿料铁罐。
半本烧糊了边缘的笔记。
还有一块裹着绒布,放在工作台正中央的老轮盘残片。
那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上面刻着阿爷的名字。
我伸手抚上,那些粗糙的刻痕。
阿爷的手很大,刻字时总爱哼曲子。
小时候我趴在他膝盖上。
听着那调子,看着刻刀一划一顿。
木屑洋洋洒洒,落在我的头发上。
我闭上眼,将残片紧紧贴在胸口。
随后,在新的慢轮前坐下。
第一脚踩下去。
轮子转了。
泥团在掌心成型的瞬间。
未愈的腱鞘传来骨肉撕裂的剧痛。
一整个月,右手夜夜肿出骇人的紫红。
岩温边掉眼泪边替我换冰敷袋。
抖的不敢看。
我由着骨头痛到发麻,没作声。
我等不了两个月恢复。
这口被踩碎的气。
我必须现在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