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度出家的第十年,夫君终于答应还俗。
守了十年活寡的我喜极而泣。
找出新婚夜那块不曾被掀开的红盖头,小心熨平。
可第二日,我翘首等来的不只夫君。
还有他那位刚和离归京的青梅,苏玉蓉。
“蓉儿风寒未愈,你库房那支百年山参先拿给她补身子。”
十年未见,夫君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是要我拿自己嫁妆里的药材给别的女人。
第二句,是命下人把我的东西扔出主院。
“蓉儿要养身体,主院你先让给她住。”
苏玉蓉脚尖踩着一团红色:
“呀,这不会是夫人当年的盖头吧?”
夫君瞥了一眼:“一块破布罢了。”
我保存十年的红盖头,跟他迫不及待脱下的袈裟一起,
被扔进泥水中,任人来回践踏。
丫鬟心疼地想去捡,被我拦住。
手指缓慢比划出一句话:
「早就该扔的东西,我不要了。」
……
周少游不耐烦地挥开我的手:
“你以后莫要在蓉儿面前用手语。”
“她看不懂,会心生不安。”
我愣愣地看着他,想起他当初哭着为我学手语的样子。
“岚初你放心,就算你的嗓子再也治不好,我也能看懂你想说的话。”
可他如今连看都不想看了。
正院里,苏玉蓉隔着雨帘看了我一眼。
随后掩嘴轻咳:
“少游,我还是去住偏院吧,莫要惹你夫人不快。”
周少游顿时皱起眉:“偏院又潮湿逼仄,你怎能住那种地方?”
苏玉蓉不能吃的苦,换成是我就没关系。
我垂下眼,袖子下的手越攥越紧。
一阵风过,苏玉蓉额前的发丝动了动。
周少游连忙侧身挡住风口,将斗篷裹在她身上。
丫鬟碧桃眼睛都红了:
“那斗篷可是您一针一线缝了半个月才绣好的。”
“淋着雨的人明明是您,侯爷却只顾着那位,看也不看您一眼。”
手指上的针孔还在隐隐作痛。
他正低着头把一勺燕窝送进苏玉蓉口中。
我张了张嘴,很想问一声:“周少游,你可还认得谁是你的妻?”
可我是个哑巴。
我什么话也问不出口。
偏院杂乱,连个为我打扫的下人都没有。
碧桃愤愤不平。
“都去捧苏娘子的臭脚了!”
“亏得夫人您辛苦操持十年,如今侯爷刚带了人回来,就都不把您放在眼中了。”
是啊,我在周家内宅待了十年。
侍奉婆母,操持庶务,打理产业,从无一丝懈怠。
可我仍然不是周家真正的主子。
我在周少游重病昏迷时嫁进来冲喜,他不曾掀我的盖头。
醒来后坚持出家,更不曾与我圆房。
我口不能言,不得夫君偏爱,没有子嗣傍身。
娘家也只剩下摆满祠堂的忠烈牌位。
不怪周少游一回来,满院子便再找不出一个肯听我吩咐的下人。
碧桃抹着眼泪咬牙切齿:
“当初若不是夫人您嫁进来,莫说锦衣玉食,这侯府的爵位都保不住!”
“一群白眼狼!”
我任由碧桃絮叨发泄,身子蜷在发霉的被褥中,睁眼到天明。
第二日雨停了,我照常去后院给婆母请安。
半路却看见亭子里交错的两道人影。
周少游半搂着苏玉蓉,温声细语:
“特意为你种的满池莲花,十年了,这处风景终于等到它的主人。”
我脚步顿住。
想起婚房床头的莲花雕刻。
想起周少游书房里数不清的咏莲诗、赏莲画。
连他出家后的法号,都叫做“守莲”。
原来他守的不是莲花。
是喜爱莲花的苏玉蓉。
原来他那时病重,是因为苏玉蓉远嫁出京,他痛失所爱。
眼前模糊了一瞬,但那丝泪意很快被我眨去。
苏玉蓉先看见了我,轻咳两声。
“岚初快来坐,我特意让人做了芙蓉糕,记得你从前最爱吃这个。”
她娇娇弱弱,却一派女主人姿态。
我下意识抬手,想起周少游昨日的话。
手指重新蜷进袖中,我只摇了摇头。
苏玉蓉顿时眼中含泪:“岚初,你是怪我不该随少游一起回京么?”
“可我娘家获罪,又被迫和离,在这世上只有少游还肯帮我。”
我什么都还没说,周少游已将茶盏狠狠摔在我脚边。
“玉蓉历经磨难方才回京,自己身体还没养好,就惦记着你的口味。”
“你怎么忍心甩脸色给她看?”
心尖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我的眼眶不自觉红了。
苏玉蓉嘤嘤哭泣:“罢了,都是我的错。”
周少游立刻捏起一块芙蓉糕,强行往我嘴里塞。
“玉蓉好心好意,你怎能辜负她?”
我挣开他的手,扑倒一旁连连干呕。
碧桃忍不住哭起来:
“侯爷,自从那年为您挡灾被毒坏了嗓子以后,夫人再吃不得甜腻的食物。”
“这是太医当着您的面反复叮嘱过的呀!”
周少游脸色僵住。
“岚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