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徐珩的魂魄回了雷峰塔。
塔基下,我那残破的蛇身已化成灰。
地上只留剔鳞时的斑驳血痕。
徐珩站在血痕旁,魂影晃得厉害。
“素素,我想起我们刚成亲那年。”
“屋顶漏雨,你把唯一的棉被盖在我身上,说蛇不怕冷。”
“还有我第一次落榜,你当掉最后一支银簪买阳春面,骗我说你不饿。”
“我中状元那天,真的想过带你风光回徐家。”
“可柳家说愿意认我。”
“我只是想补回少年时丢掉的体面。”
我听着,内心毫无波澜。
有些忏悔来得太晚。
只会显得从前更恶心。
阴司鬼差已等候多时。
判官翻开生死簿,冷声道:
“徐珩,受灵蛇十世庇佑却夺其神运、卖其母族。”
“以仁义为皮,以贪欲为骨。”
“判入畜生道,轮回十世。”
徐珩猛地抬头,终于彻底慌了。
“畜生道?”
“素素,我不要!”
“我可以赎罪,我给你当牛做马!”
判官讥讽一笑。
“牛马都比你忠厚。”
徐珩跪着爬向我。
“素素,看在五百年前你受伤时,我暖了你一夜的恩情上……”
“五百年前你救我一次,我已还你十年荣华、十次性命。”
我打断他。
“徐珩,账清了。”
鬼差的锁链轰然套住他的魂魄,将他拖向轮回井。
他发狂地喊。
“等等。”
我开口。
徐珩眼中爆出最后一点希望。
“素素,你肯救我了?”
“我不救你。”
“我只是要给你换个去处。”
我看向判官。
“让他做狗。”
“不是十世,是永生永世。”
“他恩将仇报,不懂忠义。”
“那就让他学学什么是忠诚。”
“主人给一口饭,他要记一辈子。”
“主人死了,他也要守在坟前。”
判官落笔。
“准。”
徐珩惨叫着坠入深渊。
判官转头问我:
“神女可要保留此劫记忆?”
我望向挂着端午旧风的雷峰塔檐。
“消了吧。”
“有些人,不配被记得。”
凡尘十年,从我神魂中一点点剥离。
徐珩的脸。
柳青青的哭声。
策儿喊娘的声音。
尽数散去。
最后,只剩下一片神性的寂静。
百年后。
我奉命路过人间,降落于雷峰塔前。
塔前趴着一只瘦弱、跛脚的黄毛老狗,脖上拴着粗绳。
看见我的一瞬,它忽然爬起来,跌跌撞撞朝我奔来。
它绕着我疯狂摇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浑浊的眼里全是企盼。
看门的和尚笑道:
“姑娘别怕,这狗怪得很,平日谁也不亲,今日倒像见了旧主。”
“它叫阿珩,前几年自己跑来的,赶都赶不走,就死守着这塔。”
听见这个名字,我的心口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只是看它可怜,便从袖中取出一块糕点放到它面前。
它没有吃。
只是拼命用脑袋蹭我的鞋面。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像对待世间万千生灵一样慈悲而疏离。
“好好看门。”
说完,我转身离去。
老狗在身后疯狂追了几步,却被绳子狠狠勒住,重重摔在地上。
它爬起来,对着我的背影一声接一声地哀嚎。
叫到嗓子嘶哑。
我没有回头。
风过雷峰塔,檐铃轻响。
和尚弯腰去解绳子,却发现老狗爪下的泥土里,扒出了一块经年的旧石。
石上刻着一行极浅的字。
像很多年前,有人用血一笔一划剜上去的。
“恩已尽,勿相寻。”
老狗趴在石碑前,终于低下头,一口口吃掉那块糕点。
吃着吃着,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进尘土里。
而我踏上云端,只觉得今日人间风大。
该回九重天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