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的最后一天。
张秀兰在镇上买了两斤糯米、一包红枣、一袋豆沙,包了整整五十个粽子。
她把粽子十个一袋分好,让我送给邻居、送给表姐、送给方记者、送给王警官。
“妈,你包这么多不累吗?”
“不累。”她头都没抬,手指翻飞,粽叶在她手里像变魔术一样,“你小时候我就想好了,等找到你了,第一个端午给你包一百个粽子。”
“一百个?”
“嗯。但今天只买到五十个的料。明天我再买。”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包粽子。
她的手很巧。每片粽叶都洗得干干净净,糯米淘了三遍,红枣去了核。
和我从小吃到大的粽子不一样。
周桂兰包的粽子,糯米从来不淘,粽叶是用过的舍不得扔,洗洗接着用。枣子是陈的,有时候还有虫眼。
我小时候以为粽子本来就那样。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不是粽子不好吃,是包粽子的人没用心。
“妈。”
“嗯。”
“您这二十三年,是怎么过的?”
张秀兰的手顿了一下。
“打工。到处打工。省城、北京、上海、深圳。哪挣钱多去哪。挣了钱就去找你。”
“找了哪些地方?”
“全国跑遍了。公安系统里查不到你的信息,我就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跑。每到一个地方,先去派出所问,然后去学校门口蹲着看。想着万一你从那所学校出来,我能认出来。”
“您怎么认?我都长大了。”
“你耳朵后面那颗痣。生下来就有。你爸说那是‘记号’,走丢了也能找回来。”
她说着,手指摸了一下我的耳后。
“他说的对。找回来了。”
我的眼泪掉在粽叶上,一滴一滴,落在洗干净的叶面上,滚成水珠。
张秀兰没哭。
上辈子没吃过的味道。
这辈子,我要把上辈子没吃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吃回来。
窗外的天黑了,灯火亮起来。
我坐在亲妈对面,吃着她做的饭,听着她说这二十三年去过的地方。
这个端午,和上辈子的端午不一样。
上辈子的端午,是毒。
这辈子的端午,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