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渤海湾,造船厂。
观礼台搭在船坞正对面,红色的条幅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站在前排靠右的位置,工作证挂在胸前,编号已经换了三次,每换一次级别就高一层。
身边站着郑教授和其他几个项目组成员。
郑教授的头发全白了。
“小沈,看到了吗?”
我当然看到了。
那艘东西横在船坞里,灰色的舰体比任何照片、任何新闻画面都要大。
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时候,才能理解什么叫一个国家的底气。
汽笛拉响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我旁边一个刚入组的新人红了眼眶。
我盯着那道水线,看海水开始涌入船坞,看灰色的舰体缓缓浮起来。
重。
但它浮起来了。
观礼结束后,工作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新闻链接。
画面里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在焊接车间里操作,面部全部做了马赛克处理,但镜头扫过操作台的时候,有一双手停留了两秒。
手很小,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老茧。
那是我的手。
我没把这条新闻转发给任何人。
但有些人不需要被转发,他们会守在电视机前,一帧一帧地寻找一个他们亲手推出去的人的痕迹。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手机上有一条未接来电。
备注名是一串数字,我取消过所有人的备注。
但这串数字我背了十八年,是家里座机的号码。
还有一条微信,来自周同学。
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上一次她找我是告诉我林筱筱的近况。
“你看新闻了吗?我知道里面有你。”
后面跟了一段长文字。
“林筱筱现在在某收容机构,梅毒转了三期,脑子不太清楚了,去年冬天她闹过一次,说要去大连找你,说要去你工作的地方跟你同归于尽,被拦下来了。”
“她现在整天抱着一个手机壳,是当年那个死亡芭比粉色的,对着电视说话,谁也不理,就等着看军事频道,每次听到航母两个字就开始哭。”
“她一直盯着屏幕看那双手,看了七八遍。”
“然后她吐了一口血,护理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床沿上,窗外是大海。
黑色的,安静的海。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了微信聊天列表最底部的一个头像。
林筱筱。
头像是高中时候我们的合影,两个人穿着校服在操场上比耶。
她当时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一辈子。
我关了手机。
前世她给我的那一辈子,到十七层楼的地面就结束了。
这一世她的一辈子,到电视机前那把椅子就结束了。
海浪的声音从窗缝里灌进来,一浪一浪的。
明天项目组还有新的任务。
下一道焊缝,等着我去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