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郑教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盖了两层章,红色的五角星很小,但很重。
“小沈,项目组决定让你参与下一阶段的实操测试,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你的个人信息会进入更高级别的管理系统。”
他推了推眼镜。
“同时也意味着你的名字,以后在公开渠道里,不会再出现了。”
“你愿意么?”
我没有犹豫,直接在文件上签了字。
笔落下去的时候,手很稳。
签完字出来,手机收到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是本地社会版块的,不算大新闻:某男子保外就医期间街头行凶,伤人后被当场制服。
配图是一张街拍。
一个男人趴在地上,身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手里攥着一根铁管,周围围了一圈人。
我放大了照片。
病号服的领口松垮着,露出脖子上大片溃烂的皮肤,暗红色的。
新闻里说他因为赌博罪和敲诈勒索罪被判了三年,进去没两年,查出来晚期梅毒合并肝病,保外就医。
出来之后无家可归,在街上捡废品,跟人抢一块废铜烂铁的时候动了手。
对面那个跟他抢铁的人,新闻没说名字。
但评论区有当地人补了一句:那女的好像也是个病人,看着跟他差不多惨。
学期结束的时候,研究院安排了一次内部汇报,我的焊接方案顺利并入主项目。
几个月后,母校发来邀请函。
高中十周年校友活动,邀请优秀毕业生回校做经验分享。
“沈念学姐可以来吗?班主任特意点了你的名。”
联络处的学妹在电话里邀请,我犹豫了两秒。
“可以,但我只能讲学习方法,工作内容不能聊。”
“当然当然,学姐放心。”
回母校那天是个周六,阳光很好。
我站在讲台上试话筒的时候,看到了最后一排坐着几个熟悉的面孔。
二姨,三婶,还有我妈。
她瘦了很多,头发灰了大半。
“大家好,我是沈念,今天很荣幸能回到母校跟大家分享一些学习上的经验。”
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平稳得像实验室里的仪表读数。
台下最前排坐着的几个学弟学妹开始鼓掌。
分享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环节,几个学生围上来问问题,我一个一个地回答。
人群散得差不多的时候,二姨走过来了。
她的表情很复杂。
“念念,你在哈工大干什么的?跟你妈也不说一声。”
“保密的东西不能说,二姨。”
“那你挣多少钱?”
“这个也不太方便说。”
她指了指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还没走的身影。
“你爸去年查出来矽肺,工地上落下的,干不了活了,她现在在菜市场帮人择菜,一天五十块。”
我看着那个方向。
我妈站起来了,拎着她的塑料袋,正在走向出口。
她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嘴张了张。
没出声。
然后她低着头走了。
塑料袋在她手里晃荡着,碰到裤腿发出沙沙声。
我没有追上去。
有些门,是她亲手关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