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我在南方的一个海滨城市,
开了一家向日葵花店,店名就叫向阳。
这里的阳光很好,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海盐味。
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
没有血腥,没有谎言。
我换了一种活法。
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去早市进货、修剪枝叶、插花、对账。
下午就坐在门前晒太阳,盘算当天的流水。
那些曾经撕心裂肺的痛苦和仇恨,
全被海风吹散了,逐渐沉淀在记忆的最深处。
这三年里,我没有再结婚,也没有谈恋爱。
周围很多热心的邻居阿姨来买花,
总想给我介绍对象,我都笑着婉拒了。
“自己一个人做做小生意,挺踏实的。”
这是我统一的回复。
心里,只留下了一个干干净净的角落,属于念念的。
买了一个透亮的玻璃骨灰盒,
我把她安放在店里向阳的窗台上。那是店里光线最好的位置。
早上开店的第一件事,
就是拿一朵最新鲜的向日葵换上。
“念念,今天有阳光哦,你看这花开的多漂亮。”
一边拿着喷壶浇水,我一边轻声说着。
风从半掩的窗外吹过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叮叮当当。”
一定是她在回应我。她肯定很喜欢这里的天气。
下午的时候,店门上的挂钟刚响过两点,门被推开了。
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周衍。
穿着一件简单的黑便装,
比三年前晒的更黑了,胳膊上多了两道结痂的口子,
但整个人精神很好。
“嫂子,好久不见。”
站在柜台边,笑着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怎么跑这来了?这是什么?”
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
我拉过一把藤椅让他坐下,倒了杯大麦茶递给他。
“局里上个月刚结的一个案子。”
“这两天正好休假在这边旅游,觉得还是应该当面告诉你一声。”
周衍把纸袋推到我手边。
放下茶壶,拆开纸袋上的白线,
抽出里面的一份材料。
是一张内部结案简报,
附带两张现场打码的照片。
我市某流浪汉坠入下水道溺亡,经查实为前首席法医贺某。
白纸黑字上的标题直刺眼球。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据现场勘查报告显示,
半个月前那场全市特大暴雨中,监控拍到了最后的行踪。
是为了捡一个掉进下水道的红色塑料戒指,
不顾恶臭爬了进去。
那只是一个路边摊上最廉价的一毛钱塑料圈。
刚好赶上暴雨倾盆,城市的泄洪通道自动打开。
就被卡在狭窄的管道缝隙里。
在充满着粪水、淤泥和老鼠尸体的下水道里,
被浑浊的黑水没过头顶,活活淹死。
简报上的法医报告写的很冷硬:
【死者胃部及气管大量倒灌排泄物和生活污水。全身皮肤重度腐败巨人观。】
连完整的尸体都没捞上来。
是被市政工人从排水口的截污网里用铁耙子拽出来的。
我盯着那几行字。
当年连家里有一丝灰尘都要发火,
如今却在这个世界上最脏的粪坑里呛死了自己。
妄想找回曾经掉在水沟里的求婚钻戒,
却只能为了一毛钱的塑料圈送命。
当年亲手解剖烧焦的念念,
如今轮到别人去捞他泡烂的残骸。
“当年造下的孽,老天爷终究是收回去了。”
叹了口气,周衍看着窗外的阳光,
“听队里人说,捞上来的时候骨头都臭酥了,直接当无主尸拉去火葬场烧了。”
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
“嫂子,现在过的开心吗?”
合上材料,转身走到柜台后,把简报塞进碎纸机。
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咔哒声。
看着那些纸片变成粉末,
落进废纸篓里,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我很舒坦。”
转过头笑着对周衍说,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里没有那些烂人烂事,一切都是新的。”
周衍喝完茶就赶去了机场。
临近傍晚打烊,我在花店门口挂上了一块迎宾的小黑板。
拿起一根彩色的粉笔,在上面一笔一画写着:
“今日阳光正好,向日葵特价。”
“愿所有深情不被辜负,愿所有恶念终得恶果。”
粉笔字写完,
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看着夕阳金色的光线洒在念念的骨灰盒上,
折射出温暖的光芒。
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
就是迟来的深情和无可挽回的后悔。
如果当初能把那份固执用在救人上,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哎,也是我想多了,他骨子里就是个自私到极点的人。
既然选了恶鬼的路,就活该下地狱。
而我,已经走出了那片泥沼。
向前看,
风沙过后,终是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