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束以后,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好。
创伤不是宣判结束就能消失的东西。
它像一场下了太久的雨,早就渗进了骨头里。
爸爸开始接受心理干预。
他总会在夜里惊醒,反反复复说,如果自己早一点发现,早一点逼问,早一点把孩子带走,是不是我就不会死。
医生告诉他,愧疚可以理解,但不能把真正属于施害者的罪,全扛到自己身上。
爸爸学得很慢。
可他终于一点点明白,有些错,既然犯下,只能靠时间治疗。
哥哥也开始从山上走下来。
他最终还是不想没有意义的过完此生。
起初,他一看见书就会发抖。
对别人来说很普通,对他来说却像一层层套在脖子上的绳子。
可后来,在一次咨询里,他听见另一个来访者讲起自己的家庭。
那个男孩说,自己永远考不够好,永远达不到父母满意,活得像一件被不断修剪的作品。
哥哥安静地听着,忽然想起了我。
想起我明明自己也很疼,却总在安慰他。
那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也许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后来,他改学了心理学。
不是为了妈妈,不是为了满分,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而是为了让我那条被掐断的人生,不至于只剩下一桩命案。
他说。
“如果以后能少一个孩子像我们这样长大,少一个妹妹被牺牲,少一个哥哥被逼上顶楼,那我学这些,就不是没有意义。”
爸爸听完,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站在一旁,也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总是坐在灯下写题、却还会替我藏糖的哥哥。
他终于不用再做妈妈最得意的作品了。
后来,哥哥真的慢慢走了出来。
他成了一名很优秀的心理咨询师,专门帮助未成年人和原生家庭创伤受害者。
有一次,他在一场关于高压教育与家庭暴力的公开分享里,第一次提起我。
他说:
“我有一个妹妹。”
“她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被谁牺牲的。”
“她原本也该有自己的未来,她很聪明,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而且很善良,很听话,但妈妈只看重我,而忽略了妹妹,并且用杀鸡儆猴的教育方法教导孩子。”
“不幸的家庭最终造成了悲剧。”
台下很多人都狠狠共情。
因为他说的是亲身经历。
我站在会场最后一排,看着台上的哥哥,忽然觉得自己留到现在,好像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不是为了复仇。
也不是为了怨恨。
而是为了看见,有人终于替我把名字说出来,把真相说出来,把那个本来可以活得很好、却被拿去牺牲掉的小女孩,好好放回这个世界。
又是一年春天。
爸爸和哥哥一起去墓园看我。
爸爸照旧带了小蛋糕。
哥哥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轻声跟我说最近的事。
说他又帮一个小女孩争取到了继续学画画的机会。
说有个男孩终于鼓起勇气,对老师和警察说出了家里的真相。
说这次他不是满分了,也没活成谁想要的样子,可你看,天并没有塌。
我站在他们身边,忽然觉得很轻。
那种轻,不是消散的害怕。
是一种终于可以放下的安宁。
我最后看了一眼爸爸,又看了一眼哥哥。
一个终于学会弥补,一个终于学会自由。
这样就够了。
我转过身,一步步朝光亮更深的地方走去。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