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年来,我爸日渐憔悴,我妈常年卧病在床。
林知云,更是在我失踪那年一夜白头。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报。
“据最新消息,城西今日再次出现疑似江家少爷江望知的身影,江氏夫妇与前林氏继承人林知云已紧急赶赴现场……”
画面切到机场,我看见那两个苍老佝偻的身影,还有那个满头华发的女人。
然后镜头一转。
是她们在派出所里面对一个陌生男孩时,那瞬间崩塌的失望。
新闻用遗憾的语调继续播报:
“令人惋惜的失,并非是……”
我指着屏幕,回头看向温知暖。
“知暖,我就是电视上她们说的那个江家真少爷,对吧?”
正在给我倒水的手顿了顿。
温知暖弯了弯眉眼,把水杯轻轻推到我面前:
“是。看来陈医生给你做手术恢复得不错,你快要想起来了。”
我接过水杯,点了点头。
“嗯。昨晚睡了一觉,梦里模模糊糊想起了很多事情。”
我想起了那个小猪存钱罐,想起了日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想起了那场被丢下的暴雨。
温知暖看着我。
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
“那你要回去见见她们吗?”
“你爸妈……还有林知云,她们找你找得快疯了。”
我摇了摇头,嘴角带着嘲讽的笑。
“不用了。”
“回去有什么意义呢?”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过是爸妈激动万分地把我抱在怀里,忏悔着说她们曾经不该那么对我,说以后再也不会偏心了。”
“然后又是林知云红着眼眶拉着我的手,跟我互诉衷肠,说她后悔了,说她找了我整整三年。然后求我重新做回她的未婚夫。”
我转过身,看着温知暖。
眼眶有些发红:
“知暖,那些话我曾经幻想过几百遍。”
“但就算现在她们真的说出来,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低头,目光落在小腿那道狰狞的烫伤上。
温知暖在路边捡到我的时候,伤口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发炎。
她找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贵的药。
可这道疤,就像刻进骨头一样,怎么也去不掉了。
它就这么长在那里,时刻提醒着我。
曾经的江望知是多么的不被爱,多么的不受尊重。
“知暖,我现在分不清了。”
“分不清她们现在的眼泪,是因为真的爱我,还是因为她们良心难安。”
“但都不重要了。”
我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眼眶却有些发热:
“知暖,谢谢你三年前从路边捡到了我。”
温知暖笑了笑。
她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一把牵起我的手。
“傻瓜,说什么谢谢。”
五年前被温知暖捡到后,我并没有按照高考录取通知书上读国内的大学。
温知暖当机立断,带我去国外治病。
“生病了就去治病,书什么时候都能读。”
这一治,就是五年。
这次回国,也是为了领结婚证。
停不了几天就走。
离开的飞机上,我随手翻看报纸。
《江氏集团董事长夫人重病,昏迷数日》。
照片里,那个曾经对我非打即骂的女人,如今枯瘦如柴地躺在病床上,插满了管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手指微微颤了颤。
知暖立刻伸手过来,想把报纸抽走,生怕我看了难受。
我却按住她的手,平静地翻了过去。
倒是报纸的另一角,一条社会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
《林氏总裁于西山墓园立碑,悼念亡妻。》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侧拍。
林知云正跪在一座新立的墓碑前。
碑上没有生卒年月。
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字:
【林知云之夫,江望知。】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荒谬又可笑。
一旁温知暖的指尖轻轻蹭过我的手背,温声问道:
“望知,我们的蜜月就选在新西兰好不好?”
“那边空气好,还有大片的海。现在正是蓝莓成熟的季节,我带你去果园摘果子。对你的身体恢复好。”
我点了点头,两只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无名指上的婚戒折射出温暖的光。
江望知已经死了。
我给自己重新取名叫江又。
是劫后余生的“又”,也是柳暗花明的“又”。
又是一年春。
我靠在温知暖肩上,闭上眼。
再也没有梦见过那个在日记上写下【好像没人有人爱我】的男孩。
别去风里找我了。
我已在阳光遍地的地方,重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