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月落凤仪宫 > 8

我回去了。
凤仪宫还是老样子,只是殿前的树高了许多。
阿稚已经八岁。
他站在太后榻前,穿着太子冠服,背脊挺得很直。
我进门时,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些陌生,也有带着些熟悉。
他长大了。
被教得很好。
他向我行礼:“姜姨母。”
我还礼:“殿下。”
太后病中睁开眼,看见我们这样,忽然笑了一下。
“都守规矩。”
没人接话。
太后把阿稚叫到床边,摸了摸他的头。
“好好读书,少听旁人说废话。”
阿稚点头:“皇祖母放心。”
太后又看向我。
她没说密册的事,只问:“皇陵冷吗?”
我答:“还好。”
她眼角细纹很深,声音也虚:“冷也忍着吧。人活着,总得忍几件事。”
我站在床边,听着这句话,没有应。
太后薨逝后,我又回了皇陵。
往后几年,宫里送来的东西少了。
阿稚的脉案也不再每月一张。
他入了学宫,开始读史、习射、听政。
太子长大后,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多,能记得一个远在皇陵的姨母,已经不容易。
我没有托人问。
只是每逢他生辰,按旧例在皇陵点一盏灯。
灯上不写太子。
写阿稚。
第九年冬,皇陵下了很大一场雪。
我正在偏殿抄经,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小宫女进来,脸色有些慌:“姑娘,东宫来人了。”
我笔尖顿住。
“谁?”
她还没答,门外已经有人踩着雪走近。
脚步声停在门槛外。
少年声音清朗,却压着一点不稳。
“姜姨母。”
我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他比我记忆里高了许多,眉眼像皇帝,唇角却有一点皇后的影子。
他手里拿着那只旧拨浪鼓。
鼓面已经旧得不成样子,边缘线头散开,那枚小月牙却还在。
我放下笔,起身行礼:“殿下怎么来了?”
他没有让我跪。
他站在门外,手指捏着鼓柄,指节微微发白。
“宗正今日给我看了密册。”
屋里火盆烧得很旺。
可我手指还是冷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些。
“姜照月。”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他大约还有很多话想问。
可他站在那里许久,最后只问了一句:
“我小时候发热,是你唱歌哄我睡的吗?”
我看着他手里的拨浪鼓。
“是。”
他眼圈慢慢红了。
少年太子站在皇陵偏殿里,努力把背挺直。
宫里大概教过他很多规矩,教他喜怒不形于色,教他问话要沉稳,也不能失态。
可他到底只有十二岁。
他抱着拨浪鼓,声音忽然低下去。
“那我为什么一直叫你姨母?”
我没有立刻答。
窗外雪落在石阶上,一层压着一层。
我走过去,把他手里那只拨浪鼓接过来。
边缘线头果然散了。
我低头找针线。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把那枚小月牙旁边翘起的线重新压回鼓面。
针尖穿过去时,他忽然开口。
“母亲。”
我的手停住。
针尖扎进指腹,冒出一点血。
他又喊了一遍。
这一次很轻,也很清楚。
“母亲。”
我没有抬头。
只把那根散开的线,一针一针,重新缝了回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