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烬辞再次睁开眼时,人已经在养心殿。
福安守在床边,一见他醒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陛下,您总算醒了,您可吓死奴才了。”
楚烬辞没有说话,脸上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笔墨。”
许久,他才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福安连忙应声:“奴才这就去准备!”
很快,御案上铺开了明黄的卷轴。
楚烬辞撑着虚弱的身体,走下龙床,坐在案前。
他拿起朱笔,这一夜,养心殿的灯火未曾熄灭。
天光乍亮,早朝的钟声响起。
当楚烬辞穿着龙袍出现在太和殿时,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不过一夜间,这位新帝就浑身萦绕着一股将散未散的阴郁之气,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阶下百官。
“宣旨。”
福安展开第一道圣旨:
“罪人唐氏月灵,心性歹毒,善妒成性,冒领从龙之功,欺君罔上。在宫中屡次三番构陷忠良,谋害皇嗣,致使皇贵妃唐氏锦姝冤死。其罪当诛,人神共愤,于三日后凌迟处死,其母柳氏之尸骨,即刻迁出唐家祖坟,挫骨扬灰,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这道圣旨,几乎是将唐月灵的所有罪行公之于众,虽然隐去了皇室最不堪的内情,但也足以让天下人唾骂。
不等众人反应,福安又展开了第二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唐氏锦姝,温良贤淑,有勇有谋。朕于微末之时,得其倾力相助,数次舍命相护,为朕谋划全局,呕心沥血,方有今日之江山。其功在社稷,德被苍生。然朕识人不明,错信奸佞,致其含冤而死,朕心甚痛。”
“为彰其功,慰其在天之灵,今追封唐氏锦姝为‘仁德皇后’,入朕之皇陵,与朕合葬。其母唐门主母林氏,追封一品诰命夫人,牌位与其父唐老丞相一同配享太庙,钦此。”
配享太庙?
这可是开朝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楚烬辞亲自从福安手中拿过第三份卷轴。
“朕,楚烬辞,自登大宝以来,德不配位,识人不明,为私情所蒙蔽,错信奸佞,致使忠良蒙冤,社稷动荡。”
“仁德皇后,于朕有倾天之功,于国有护持之劳,却因朕之昏聩,受尽屈辱,含恨而终。此乃朕之过,朕之罪。”
“朕愧对天地,愧对祖宗,更愧对皇后在天之灵。”
说完,他将罪己诏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
“朕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唯仁德皇后一位妻子,后宫永不增设,皇陵之中,只她一人与朕同眠。”
“退朝。”
他扔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太和殿。
自此之后,他一病不起。
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可他一概不理,药汤端进去,又被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他只是抱着那个荷包,日日枯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到了夜里,他便夜夜被梦魇所折磨。
梦里,全是唐锦姝。
是他亲手端着红花汤,灌进她的嘴里。
是她跪在漫天大雪中,冻得浑身发抖,小腹还渗着血。
是她那颗滚落到他脚边的,带着笑意的头颅。
“姝儿……别走……”
“朕错了……你回来……”
他总是在深夜里流着泪惊醒,然后睁着眼,直到天亮。
福安跪在床前,看着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心如刀绞。
“陛下,您吃一点吧,求您了,龙体要紧啊……”
楚烬辞却像是没听见,紧紧抓住福安。
“福安……朕是不是……很可笑?”
“陛下……”
“她救了朕,给了朕活下去的希望……朕却认错了人,把她伤得体无完肤,还亲手……杀了她……”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眼泪从凹陷的眼眶中滑落。
“朕真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货……”
短短半年,曾经意气风发的新帝,已经病入膏肓,形同枯骨。
弥留之际,楚烬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庙,看到了那个递给他馒头的小女孩。
“姝儿……”
“若有来世……”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涌出,伸出去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眼睛,却还死死地睁着,望着殿门的方向,仿佛在期盼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楚烬辞,驾崩。
他成了本朝在位时间最短的帝王,史书上只留下了寥寥数笔。
留下他先废太子妃封侧妃为后,后又废了皇后,立死去的原太子妃为后,还有一个充满争议的罪己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