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节篝火晚宴上,丈夫达恩的姑姑当众夺走我手里的第一杯米酒,递给了莉雅。
在他们伊班人的规矩里,那杯酒本该由家里的妻子敬给长辈。
姑姑笑着说:“莉雅从小没父亲,达恩疼她一点也是应该的。你是妻子,要大方。”
族人跟着起哄:“外来的媳妇就是想太多。”
我看向达恩。
他没有看我,只低声说:“今天是好日子,别让大家难堪。”
我忽然想起这五年,我学他们的语言,守他们的规矩,把自己磨成他们喜欢的样子。
可到头来,我连难过都要挑日子。
我放下酒杯,对姑姑弯了弯腰。
“谢谢您教我规矩。”
转身时,达恩追上来皱眉:“你一定要闹吗?”
我看着他,第一次没有解释。
“达恩,我不是闹。”
“我是终于不想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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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话,我转身离开篝火场。
达恩的眉头紧锁,身躯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闹够了吗?跟我回去。”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我的福气呢?”
“我嫁给你五年,今天连一杯酒都端不稳?”
达恩的喉结动了动,目光避开我,投向远处的篝火。
沉默像潮水般漫过我们之间。
他上前一步,他的大掌不容抗拒地扣住我的手腕,嗓音低沉。
“长辈都在看着,别任性。有什么委屈,回去我补偿你。”
我以为他至少会补一句“回头我跟姑姑说”。
结果他只说:
“一杯酒而已,也值得你当众甩脸色?”
“你的位置谁也抢不走,别总胡思乱想。”
这句瞬间扎破了我五年来自以为是的融入幻梦。
我从满心期待他能理解,瞬间跌入谷底。
原来在他眼里,我的尊严只是汉人多余的面子。
莉雅披着达恩的外套追了出来。
她手里还端着米酒,怯怯地看着我,眼眶发红。
“南栀姐姐,你别生气,我没想抢你的位置。”
达恩侧身隔开莉雅,眉头微蹙。
“还能走吗?”
我盯着那件外套。
我记得,袖口有一处磨破了。
我用从集市上换来的一小段靛蓝棉线。
照着长屋老人们衣服上的样子,一针一针绣上了伊班族的旋涡纹。
绣了整整三个月,手指扎破好几次,才得到他一句笑着的“现在真是我家人了”。
如今,那件外套,却严严实实地裹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莉雅红着眼眶:
“是我没有家,姑姑才心疼我。”
我把手腕上的银镯退了下来。
我将它轻轻放在达恩摊开的掌心。
达恩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干什么?”
“你们家的妻子规矩太多,我学不会了。”
他压低声音警告我:
“胡闹什么。戴上。”
“长屋只认你一个女主人,摘了它,你想去哪?”
“今晚他们承认了吗?”
篝火边的族人已经看了过来,议论声隐约可闻。
窃窃私语像虫蚁爬来,每一句都在啃噬我的最后一点体面。
姑姑当众指着我喊:
“不懂事的女人,还不快给莉雅赔礼!”
我看向达恩,眼底只剩荒凉。
他没有苛责我,却也吝啬于为我辩解半个字。
他反手将银镯重新推入我的腕骨。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嗓音沉哑:
“晚点再跟你算账。”
然后他扶着莉雅,转身走向了人群温暖喧闹的篝火堆。
他们走向暖光与喧嚣,留下我一个人面对身后的窥探。
我一个人回到屋里。
我拉开达恩的木箱,翻出我的护照和中国身份证。
五年来,他习惯替我收好这些重要证件。
以前我觉得这是依靠,现在只觉得窒息。
我拿出手机,给远在中国的师姐发了条消息。
“广州博物馆的修复项目还缺人吗?”
手机屏幕很快亮起。
“缺,你回来吗?”
窗外长屋的跳舞声还在继续,鼓点重重敲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那行字,第一次打出回复。
“我想离开。”
五年的隐忍,五年的妥协,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融入这个长屋。
可结果呢?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而达恩,曾经承诺会保护我一辈子的男人,一次次在我和他的族人之间,选择了后者。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我终于不用再为了迎合别人而委屈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