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去河边洗祭服。
我准备把属于妻子的红黑织带洗干净,还给姑姑。
达恩找到了我。
他手里端着热姜茶。
“昨晚你淋了雾,喝点,怕你头疼。”
我没有接,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顿了一下,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自己蹲下来帮我拧干盆里的湿衣。
“昨晚是我不好。”
“不该让姑姑当众下你面子。”
我看着他在冷水里浸泡的手。
五年前我第一次来长屋,不会走湿木桥,摔进泥里。
是他背我回屋的。
他自己坐在门口守了一夜,怕蛇从竹缝爬进来咬我。
我发烧说胡话喊爸爸,他用蹩脚的中文一遍遍哄我。
“南栀,不怕,我在。”
后来我想回国,他追到码头,把刻着我名字的木梳塞进我手里。
他说只要我留下,他会学着做一个好丈夫。
曾经的他,满眼都是我。
达恩见我不说话,伸手替我别好耳边的湿发。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歉意,有心疼。
我差点脱口而出,问他能不能陪我去镇上办签证材料。
就在这时,莉雅的电话打来了。
她的声音发颤,在安静的河边格外清晰。
“达恩哥哥,我喝了米酒胃痛,姑姑不在家……”
达恩别发的手僵在半空,迟疑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
我刚冒出头的一点温情,瞬间被现实按死。
“她胃痛,长屋里没有别人了吗?”
我冷冷地问。
达恩皱着眉。
“……我送她去一趟就回。”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南栀,不是我想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
“达恩,今天是我父亲的忌日。”
“我要去镇上的华人庙点灯,你答应过陪我的。”
达恩身形一僵,瞳孔骤缩。
“对不起。”
他喉结滚动。
“我先去把她安顿好,下午一定陪你去庙里,灯我陪你点。”
莉雅一病他便对我失约。
我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达恩,父亲的忌日,不会等你有空。”
三年前父亲病危,我急着赶回国。
可长屋的老人拦住我,说鸟兆不吉,劝我改期。
达恩也说:
“宁可信一次,路上不安全。”
我执意出发,却遇上暴雨航班延误,落地时父亲已经走了。
母亲告诉我,父亲最后一直看着门口。
这句话横在我心里三年。
我从没怪过达恩。
可我再也不想把人生交给别人的征兆和安排。
达恩脸色发白,想解释:
“那时候我也是担心你路上出事……”
“你每次都是担心我。”
我的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打断他。
“可结果都是我一个人承担。”
莉雅又打来电话,哭着说自己吐血了。
电话那头一声“吐血”,达恩脸色骤变,抓起车钥匙时却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把姜茶往我手边推了,探手试了试杯壁的温度。
“别淋着,等我回来,这次我们好谈。”
他留下了关心,也带走了选择。
我满心死寂看着他背影。
我一个人去了镇上。
庙门快关时,我给父亲写了纸条。
“爸,这次我不等别人同意了。”
当晚,我给师姐发去了护照照片,确定了回国项目的名额。
这一次,我不会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