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镇北住了一个月。
为父兄守了头七,亲手把他们的灵位,安进重修的虞家祠堂。
回京那日,裴敬之带着满朝文武,在城外三十里相迎。
他瘦得脱了形,一身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晚漪。”
他快步迎上来,到我面前却停住,不敢靠近。
“你回来了。”
蛊毒散尽。
他这颗心,如今是真真切,全装着我了。
可惜,太晚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奉上:
“臣妾此来,是为了交还凤印,并奉上这一封和离书。”
裴敬之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你说什么?”
“虞家已昭雪,镇北已退兵,我留在宫里的由头,没了。”
“虞晚漪!”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抖得厉害。
“朕知道错了,朕这辈子都在赎罪还不够吗?”
“朕把这江山都给你,把曜儿都给你,你要什么朕都给,你不能走!”
我抽回手。
“四年前,我跪在凤仪宫门外,您说我没有皇后的气度。”
“半年前,我被推下池水,求您救救孩子,可您没有。”
“一个月前,曜儿举着诛九族的圣旨逼我回宫,您说要我看着虞家满门抄斩。”
我一字一句,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你哪怕知错了,也还我父兄的命。”
裴敬之“扑通”一声,竟在满朝文武面前,跪了下来。
“晚漪,就当朕求你。”
堂堂天子,泣不成声:
“朕中蛊不假,可这四年,朕没有一刻,是真心想害你的……”
我看着他:“中蛊也好,糊涂也罢,刀是您下的旨,圣旨是曜儿捧到我面前的。”
“有些错,认了,也回不去了。”
我没有接他递回来的恳求。
我把凤印和那卷和离书,轻轻放在他脚边。
“陛下不必跪。”
我退后一步:“传出去,天子为一个弃妇下跪,又是一桩笑话。”
“那虞轻念呢?”
裴敬之忽然抬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不是说,要她生不如死?她如今还关在天牢,你不亲眼看着她死,甘心吗?”
我笑了笑。
“她那种人,最怕的不是死。”
“我要让她日日吊着命,受尽凌迟,终身不得见任何人,最后被剜得只剩枯骨。”
裴敬之怔地看着我。
“晚漪……”
我看着他,眼底决绝:“放我走吧。”
裴曜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扑到我面前。
“母后!”
七岁的孩子哭得满脸是泪。
“你能不能……能不能偶尔回来看看曜儿?”
我蹲下身,最后一次替他擦了擦泪。
“曜儿。”
“将来做个好皇帝,别像你父皇,被一缕香迷了眼,错杀忠良。”
“那母后呢?”
他哭着问:“母后去哪儿?”
“回镇北。”
我站起身:“那里有我的父亲、兄长,有真正待我好的人。”
我转身上了马车。
裴敬之追了两步,又生停住。
他终究是明白了,越想留,就越留不住。
马车启动那一刻,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困了我四年的皇城。
车帘落下前。
我听见裴敬之沙哑的声音,被风撕得粉碎,远飘来。
“晚漪……”
我放下车帘,闭上眼。
“走吧。”
我对车夫说,声音很轻,却很稳。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