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太极殿大朝。
裴敬之当着满朝文武,下了罪己诏。
承认虞家通敌乃是构陷,承认自己受人蛊惑,错杀忠良满门。
虞轻念被押上殿,她所做一切被公之于众。
百官哗然。
“陛下!”
虞轻念跪在殿心,忽然又哭起来。
“臣妾就算有错,也是为了陛下啊!”
“住口。”
裴敬之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我身上。
“皇后。”
他在满朝文武前开口,声音却轻得只剩颤:
“朕错了。”
可我没听,转身走了出去。
罪己诏八百里加急送往镇北。
可叔父的回信,只有八个字。
“晚漪不出,大军不退。”
他不信一纸诏书。
他要见我,活生地见到人。
“朕陪你去。”
裴敬之说道。
“不必。”
我拒绝得干脆:“陛下去了,叔父只会以为,我是被胁迫来的,这一趟,我一个人去。”
裴敬之死死盯着我:“你若一去不回呢?”
我看着他。
四年前,他可以为了虞轻念,把怀着身孕的我丢在池水,泡足半个时辰才命人捞起。
如今,他怕我一去不回。
我轻声道:“我若想走,这世上没人留得住。”
我出发那日,裴曜追到了宫门口。
七岁的孩子在蛊毒散尽后,整个人都恹的。
“母后。”
他扯住我的衣角,小声哭着:
“曜儿砸了你的玉坠子,泼了你冷水,还推你撞了头……曜儿知道错了。”
我低头看他。
蛊毒散了,他变成了眼里只有我的孩子。
可我心里那块地方,早在死了。
我蹲下身:“母后问你,若是没了那香,你心里,还认不认小姨做娘?”
他怔了怔,摇头摇得飞快。
“那母后再问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母后被泼冷水那日,你站在台阶上,是真的高兴吗?”
裴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曜儿不知道……曜儿那时候,脑子里像被什么蒙住了……”
我替他擦了擦泪。
我站起身:“可有些事,认错容易,原谅难。”
“母后这一去,回不回得来,母后自己也不知道。“
裴曜哭着抱住我的腿:“你别不要曜儿……”
我没有回头。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向北。
我知道,这一趟,是去给虞家满门的冤魂,讨一个真正的公道。
也是去,给自己讨一条活路。
镇北大营,旌旗蔽日。
我掀开车帘下来时,叔父虞承业已经迎在辕门外。
那个我记忆里像山一样的男人,鬓边全白了。
“晚漪……”
他声音发抖,伸手却不敢碰我脖子上那道未愈的疤。
“是叔父来迟了。”
我跪了下去,结实磕了三个头。
“叔父……”
虞承业红了眼,一把将我扶起。
“你说,这二十万人的刀,是该往哪儿砍。”
我擦干泪,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
是裴敬之的罪己诏原件,是虞轻念当庭对质的供状,是那本伪造龙袍的贡缎账册。
我把那卷东西递过去:
“虞家的冤,已经昭告天下,害死虞家的人,我要她生不如死,而不是一刀痛快了结。”
“那个昏君呢?”
虞承业咬牙:
“他亲手抄了虞家。”
我沉默了片刻。
“叔父,您起兵,是为虞家鸣冤。”
我看着他:“可若您此刻挥师破城,杀了天子,您就从忠臣,成了反贼。”
“虞家三代清名,会毁在这一战上。”
虞承业的手攥紧了。
“那依你之见。”
“虞家昭雪,追封,以国礼厚葬,镇北军此战军费、抚恤,由内库十倍偿还。”
我顿住。
“他下罪己诏那日起,已是天下人眼中的昏君,他这个皇帝,往后每一日,都得活在亲手错杀忠良的悔里。”
“叔父,比起一刀杀了他,这样不是更难熬吗?”
虞承业久久地看着我。
良久,他忽然老泪纵横。
“晚漪,你比你父亲看的明白。”
他长叹:“这二十万人的刀,朝廷给个交代,便收回鞘。”
辕门外,号角呜咽。
我望着那面“虞“字大旗,泪止不住落下。
我何尝不想让裴敬之偿命。
可虞家不能落个反贼名头,天下也不能一日无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