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河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我和老张分了工,老张留守村里,我带人出去。”
高传宝一听就明白了:“李连长是想趁炮楼空虚去打炮楼?有目标吗?”
“目前暂定义和庄和李庄。要是收拾了这两个据点,从冉庄往南到唐河沿岸就没有鬼子的炮楼了,咱们的纵深就拉大了。”
“要向导吗?”
“派一个就够了。这次就是趁鬼子倾巢出动,炮楼里头正空虚,光明正大地打炮楼。”
“没问题。”
李二河转过脸,朝张志远一本正经地说:“老张,你先跟高队长去地道看看,好好提提意见。你的意见很重要。”
张志远还不知道李二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把本子往怀里一揣:“高队长,咱们去看看地道吧。”
李二河看着张志远的背影跟着高传宝消失在院门口,心里暗笑。
老张这货,好好尝尝地道的滋味吧。
此时的地道除了几条主干道走起来还算宽敞,其他支路和通往各家各户的地道都窄得跟老鼠洞似的,人钻进去得缩着肩膀拿膝盖和胳膊肘蹭着土往前拱。
老张那身板虽然瘦,但也够他喝一壶的。
午饭快熟的时候,张志远回来了。
大锅里熬着的粥正咕嘟咕嘟冒泡,老孙头蹲在灶台前搅勺,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张志远从头到脚糊了一身土。
他走到李二河跟前,拿手指头点了点:“李老二,你小子憋着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地道里面的情况?”
李二河把烟叼在嘴上,双手一摊,表情真诚得跟刚从娘胎里出来似的:“老张,咱们两个天天在一块,我都没下过地道,我怎么知道?对吧。咱们分了工,我主外,你主内。”
张志远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愣是没从上面找出半点破绽,只好作罢。
他把军帽摘下来拍了拍土,在李二河旁边蹲下,脸上的表情换成看完阵地之后心里有了底的踏实。
“区小队搞的地道很完善了。主干道加宽加固过,十字街交叉的位置掏了地下指挥所,能同时容十几号人开会。
各家的隐蔽入口藏在炕洞底下、灶台后面、水缸下头,外面根本看不出痕迹。
通到村外的出口设了三个,最远一个开在庄稼地中间的枯井里。
射击孔掏的位置也刁,主街两侧、十字街拐角、村口土墙根底下都有,鬼子进了村就等于进了火力口袋。”
他喘了口气,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土,接着说:“有些地方还不完善。支路还窄,钻着费劲。翻板陷阱设了三处,卡口也掏了,是那种只容一个人爬过去的窄洞,外面堵住,里面的洞用预制构件堵上,防止鬼子放毒气或者灌水。”
李二河听到这里,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穿越前在冉庄地道战纪念馆见过那些预制构件。
木板外面糊着黄泥的挡板,被烟熏得发黑,搁在玻璃展柜里。
那时候他隔着展柜玻璃看,只是觉得这玩意儿挺聪明。
可现在坐在树底下,听老张说这些要命的细节,那些展柜里的老物件忽然活了过来。
他也在后世游览过冉庄地道。
空气很糟糕,又闷又潮,人在里面直不起腰,扶着两侧的土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蹭,没走多远后背就湿透了。
那时候他一边钻一边想,这破地方待半个钟头都受不了,更别提在里面跟鬼子周旋一整天了。
可这些战士没有选择,这就是他们的战场。
他收回心思,把烟头扔在地上碾了:“房上、地面还没弄。等打完这仗,教高队长怎么把三个层面串起来。”
“三位一体?”张志远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三角,“房上设瞭望哨和射击点,地面依托院墙和夹壁墙打巷战,地下靠地道机动转移。三路能互相支援又能各自独立作战,你是这个意思吧。”
“对。以后冉庄就是这个打法。让鬼子进得来,出不去。”
张志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领口上:“李老二,你身上这衣服多久没换了?都馊了。”
李二河低头扯起衣领子闻了闻,一脸坦然:“老张,从出院领的这一身,直到现在还是这一身。别的衣服又没了,想换洗都没得换。”
“这事交给我。等打完这一仗,咱们缴获了不少伪军和鬼子的衣服和棉被,让妇救会的女同志帮咱们缝衣服,起码保证一人两身,有个换洗的。”
李二河心里暗美,妇救会主任正好是毛妮,这不就顺理成章给老张安排上了。
他脸上不露声色,拍了拍张志远的肩膀:“谢谢老张,你这管家婆没白当。对了,多纳几双鞋,我这双又快报废了。”说着把右脚往外一伸,布鞋的大拇指位置已经磨出一个洞。
“交给我吧。”
老王头从灶台后头探出脑袋,扯着嗓子喊:“开饭了!”
中午依旧是大米粥,二合面窝头,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盆清水煮白菜。
白菜叶子在锅里翻了几滚,捞出来搁在大盆里,撒了几粒盐,菜帮子煮得半透明,嚼起来还有点甜。
战士们端着碗排队打饭,窝头掰碎了往粥里泡,夹一筷子白菜呼噜呼噜往下送。
比起昨天的肉罐头炖菜,今天这顿清淡了不少,没人抱怨。
八路军就是这样,有肉的时候敞开吃,没肉的时候窝头咸菜也能扛。
正说着,一个战士端着碗抬起头,嘴里的窝头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连长,指导员,啥时候能吃肉啊?”
李二河刚还在心里庆幸没人抱怨伙食,这脸打得也太快了,他差点被窝头噎住。
张志远倒是不慌不忙,把碗搁在膝盖上,朝大伙说:“我和连长商量好了,以后打了胜仗就吃肉。大家说好不好?”
“好!”一圈人齐声喊。
李二河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补了一句:“马上就要打仗了,打完就吃肉。”
战士们眼睛刷地亮了,有人把碗往地上一搁,往前凑了凑:“又要打了?连长,打哪里啊?”
“保密。很快就知道了。”
吃完中午饭,哨兵已经提前出了村子,放到了六里地以外。
李二河和张志远坐在老槐树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眼睛时不时往村口方向瞟。
院子里战士们在擦枪,三八步枪的枪栓拉得哗啦啦响,歪把子机枪被拆开来上了油,零件摊在一块油布上。
直到天黑,鬼子也没来。
各个路口的哨兵都没发现异常。
李二河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老张,看来鬼子是明天要来了。”
“明天就明天。这次就是硬咬,也要咬下鬼子一块肉来。”
一夜无话。
院子里打地铺的战士们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呼噜声此起彼伏。
月亮慢慢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李二河仰面躺在地铺上,把白天侦察到的张登据点和渡口的地形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翻了个身,也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