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大洋、银角子、铜子、银联券往麻袋里塞。
张福来把麻袋口扎紧，往肩上一甩，袋子底坠得他肩膀往下一沉：“连长，这一袋子够咱们吃半年的肉了！”
李二河站在渡口边上，往集镇方向望了一眼。
集镇里面的铺子门口幌子还在风里晃，街上空荡荡的，但几扇门板后面肯定有眼睛在往这边瞅。
集镇里头的油水肯定比税卡更大，粮行、盐铺、船运仓库，哪个不是肥得流油。
他犹豫了一下，把目光从集镇上拽了回来。
张登据点留守的鬼子肯定已经接到了渡口被袭的电话，那批去李庄扑空的援兵说不定也正往回赶。
张登大部分兵力虽然拉出去扫荡了，但是剩下的守军加上伪军，人数和火力还是比自己这几十来号人强一大截。
“见好就收。撤退。咱们赶紧撤，沿着唐河向西。”
张福来蹲下去要往土坦克底下钻：“连长，土坦克还抬不抬了”
“撤！这玩意儿不要了，耽误行军。”
张福来愣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糊满泥巴和弹孔的方桌。
桌面上的棉被已经被子弹凿出好多窟窿，湿棉被翻着棉絮。
那是他的“老战友”。
他从耿庄顶着它到王胡庄，又从王胡庄顶到李庄，现在要把它撂在渡口边上。
他咬了咬嘴唇，把桌子往路边一推，转身跟上队伍。
李二河举着三八步枪殿后，背对着唐河，脸朝着集镇方向，一步一步往后退。
果然，从集镇里涌出来几十个鬼子和伪军，黄绿和屎黄色的人影在街口乱窜，枪口朝这边指着。
他单膝跪地，举枪瞄准，砰砰两枪把跑在最前头的两个鬼子放倒在街面上。
其余鬼子和伪军齐刷刷趴倒在地，有人滚到墙根后面往外胡乱开枪。
李二河收起枪，转身就跑。ps：此时不跑的话，可能要挨掷弹筒和迫击炮的炮弹了。
脚下的干土路被鞋底板刨起一溜尘烟，跑得比在太行山被野狗撵还快，风从领口灌进来，灰军装的衣角被河风吹得噼里啪啦响。
前面庄稼地里，已经能看到自己战士的身影，一头扎进玉米地深处。
后面的枪声又响了一阵，子弹把头顶的玉米叶子打得簌簌碎了一片。
等到了安全地方，张福来把肩上的麻袋往上颠了颠，喘着粗气问：“连长，接下来咱们去哪？”
李二河走在队伍最前面，头也没回：“返回冉庄。等回到冉庄，差不多天就黑了。要是鬼子还不撤，咱们就好好跟鬼子打一场夜战。”
他转过身，倒着走了几步，拿眼扫了一遍队伍。
战士们灰军装上全是土和汗印子，有人脸被玉米叶子划出一道道红痕，有人嘴唇干得起皮。
没有一个人掉队。“同志们，今天大家辛苦了。等打完这一仗，咱们好好休整休整。”
战士们强打着精神，把枪往肩上颠了颠，步子跟得紧紧的。
张福来跟在李二河屁股后头走了一阵，又凑上来：“连长，你说现在冉庄怎么样了？”
李二河沉默了两秒。
他往冉庄的方向望了一眼，地平线上除了庄稼地和几棵歪脖子枣树，什么也看不见。“我也不知道。”
他嘴上这么说，脚下的步子却不自觉地又加快了几分。
他没办法知道冉庄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只能相信自己的同志，相信张志远和高传宝，相信冉庄的地道能护住他们。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清水中队长带着大队人马过了马庄以后，一路上被冷枪骚扰得走走停停，到了冉庄村口已经是中午了。
整个村子空无一人，连条野狗都看不见。
十字街那棵大槐树下的铁钟安安静静地挂在横枝上。
清水拔出军刀，朝村口一指：“捜索しろ！”（搜索！）
鬼子和伪军分成几路涌进巷子，挨家挨户踹门翻院。
空屋子，空院子，人却一个都不见。
清水站在十字街正中间，军刀拄在地上，脸色越来越沉。
然后冷枪就响了。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砰一声，一个站在街角的伪军捂着胸口栽倒。
鬼子和伪军慌忙朝枪响的方向乱打，子弹把土墙打得碎土横飞。
枪声刚停，另一个方向又响了一枪，一个蹲在墙根喝水的鬼子兵后脑勺上多了个洞，水壶摔在地上，水顺着土路缝淌了一地。
接二连三，东边响一枪，西边响一枪，子弹从墙缝里、从屋檐下、从磨盘后面飞出来，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个倒下的身影。
伪军们缩在墙根下把枪举过头顶胡乱往外打，鬼子兵端着三八枪到处瞄，却连一个人影都找不到。
清水一把揪住伪军营长的衣领子，把他拽到跟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八嘎！土八路はどこにいる？！”（八嘎！土八路到底在哪？！）
“太君，在、在地下！”伪军营长被拽得脚尖差点离地，脖子勒得喘不上气，“冉庄有地道！八路都钻地道了！”
清水松开他的衣领，反手就是几个大耳光，左右开弓，扇得伪军营长的脑袋左右乱摆。“さっさと探せ！”（赶快找！）
“嗨！”伪军营长捂着肿起来的腮帮子，转过身朝自己的手下吼，“都他妈别趴着了！挨家挨户搜！找地道口！”
伪军们从墙根下爬出来，成群地散进各条巷子，开始挨家挨户翻箱倒柜。
炕洞被撬开，灶台被砸塌，水缸被推倒，院子里的地皮被铁锹一片一片地撬起来。
四周的冷枪声还在零星星地响着，清水老鬼子脚边又多了两具鬼子兵的尸体。
地道里面，高传宝把区小队的人分成好几个小组，每个小组带两名三排的战士，沿着地道各支路无声地散开。
有的钻到十字街两侧的射击孔后面，有的摸到村口土墙根底下的暗孔，有的爬到村外庄稼地中间的枯井出口，从背后给鬼子放冷枪。
整个冉庄地下，几十号人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悄无声息地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