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自始至终都没敢再派人下去。
那个炕洞口还在往外冒着稀薄的白烟,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毒气在分支地道道里闷了半个钟头,被通气孔慢慢抽走,地道深处又恢复了潮土的腥味。
可地面上的人不知道底下什么情况,他们只知道刚才下去的那个伪军再也没上来,惨叫声倒是在巷子里绕了好几圈才散干净。
谁进去谁死。
防毒面具?
清水老鬼子站在炕洞边上,脸色比毒气罐子还难看。
那玩意儿配发过,但数量少得可怜,只有炮兵和化学兵才常备。
他手底下一个中队驻张登,平时打治安战顶多用上催泪弹,今天临出来哪想得到要带防毒面具。
毒气罐倒是带了几个,可现在毒烟堵在里头,等于替八路封了洞口。
清水拄着军刀,盯着那个冒着残烟的洞口,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这帮土八路穷得连子弹都要复装,谁能想到他们在地底下挖了这么一套防毒的门道。
“他の入口を探せ!早く!”(找其他入口!快!)清水老鬼子转过身,朝伪军营长吼了一句,唾沫星子溅了对方一脸,
“この土八路どもは良心が大大いに悪い!”(这帮土八路良心大大地坏了!)
伪军营长捂着还肿着的腮帮子,转过身朝自己的手下又吼了一遍。
伪军们散在几条巷子里,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拿枪托砸灶台,拿刺刀捅炕面,拿铁锹撬地皮,生怕漏了哪个洞口。
可每砸开一个灶台,每捅穿一面炕,心就往嗓子眼又提了一截。
找不着是挨骂,找着了谁下去?手里的动作也随之放缓了。
街道上冷枪还在零星地响。
从墙缝里,从磨盘后面,从屋檐底下,不定什么时候就飞出来一颗子弹。
一个鬼子兵正端着枪靠在土墙根上喘气,后脑勺上突然多了一个洞,整个人顺着墙出溜下去,钢盔在土路上弹了两下滚到街心。
旁边的伪军吓得把脑袋缩进墙根底下,枪举过头顶朝四面乱打,子弹打在土墙上溅得碎土横飞,打完了一看,连对方的影子都没见着。
另一个伪军蹲在一家院门口抽烟,手抖得烟卷直掉灰。
他刚把烟叼回嘴上,对面的墙缝里火光一闪,他的右肩膀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被子弹掀翻在门槛上,烟卷从嘴里掉下来,在干土路上慢慢烧成了灰。
旁边的同伙把他拖进院子,撕了条破布给他按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压着嗓子骂:“这帮八路到底是人是鬼?他妈的人在哪都看不见!”
清水站在十字街正中间,拄着军刀一动不动。
他周围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鬼子和伪军的尸体。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老槐树,枝丫空荡荡地戳在天上,那口铁钟安安稳稳地挂着,风推不动它。
树上什么也没有,街上什么也没有,可子弹就是从四面八方往外飞。
他当兵十几年年,从关东打到华北,头一回觉得占领一个村子比打一座城还难。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地平线上最后一抹橘色正往下沉。
巷子里的阴影越来越长,伪军们不敢落单,个人挤成一团缩在墙根下,眼睛盯着巷子口,耳朵竖着听四面的动静,大气不敢出。
有人把枪攥得手心全是汗,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在求菩萨,有人干脆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脸,假装自己跟那堆土墙融成了一体。
这个村子明明看起来空无一人,却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让人毛骨悚然。
地道里面,张志远靠在地道土壁上,把枪搁在膝盖上,透过射击孔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几个伪军正缩在墙后面躲着,脑袋都不敢往外探。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头问高传宝:“高队长,咱们就这么跟鬼子耗着吗?”
高传宝蹲在岔口边上,正拿刺刀在地上画着什么,闻言抬起头,语气不紧不慢:“耗着吧。咱们在地道里有吃有喝,鬼子在明面上挨冷枪。看谁耗得过谁。耗不住,他们就撤了。”
张志远把枪栓拉开,拿手指头蹭了蹭里面的灰,又推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半拍:“也不知道李老二那边怎么样了。”
“李连长打仗很厉害啊。”高传宝把刺刀往地上一插。
“确实厉害。”张志远回想着李二河打仗的时候,“尤其是从医院回来以后,脑子灵活了很多。以前的李老二打仗敢打敢拼,冲起来不要命。现在的李老二除了敢打敢拼,打起仗来诡计多端,花花肠子太多了。”
他把烟掏出来,在地道潮湿的空气里捏了捏,又塞回口袋,“我猜李老二已经在鬼子屁股后头闹翻了。清水老鬼子在冉庄多待一个钟头,他就能在外头多捅一个窟窿。等清水反应过来,屁股早被踢烂了。”
一伙伪军在一家院墙根底下挥着铁锹和镐头乱刨。
铁锹刃铲进夯土里,咔嚓一声,底下空了,连锹带人往前一栽。
一个伪军趴在窟窿边上往里一瞅,他愣了一拍,然后嗷地叫起来,嗓门又尖又破:“挖到了!挖到了!又一个地道口!”
伪军营长连滚带爬地跑过去,趴在窟窿边上看了看,又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跑,一边跑一边喊:“太君!太君!又找到一处地道口!”
清水老鬼子拄着军刀大步走过来,蹲在洞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黑不见底。
他站起来,拿军刀往洞里一指,朝身边一个伪军努了下巴:“入れ!”(进去!)
那个伪军脸刷地白了,腿肚子开始打摆子。
上回在炕洞口那个同伙下去之后什么下场,大伙都听见了。
那人的惨叫到现在想起来还很恕Ⅻbr/>他两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沾满了黄土:“太君饶命!太君饶命!这洞不能下啊太君!”
周围的伪军也跟着往后缩,谁也不敢正眼看那个洞口,更不敢看清水的脸。
伪军营长凑上来,压低声音:“太君,弟兄们确实下不去,这帮土八路在地道里设了埋伏,下去就是送死。不如--”他往院子角落那口水井一指,“用水灌。把地道灌满了,八路自己就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