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走到井口边上往里看了看。
井水不深，水面离井口也就四五米米。
他把军刀往地上一拄：“井戸の水を汲んで、穴に流し込め！”（从水井打水，往洞里灌！）
伪军营长如蒙大赦，转身朝手下吼：“还愣着干什么！打水！往洞里灌！”
伪军们像捞到了不用下洞的差事，顿时来了劲。
有人从井里往上提水桶，有人从老乡家里翻出木盆瓦罐，一桶一桶、一盆一盆地往洞口里灌。
井水哗哗地往洞里淌，顺着土台阶往下冲，在拐角处打了个旋，裹着碎土和干草叶子往下走。
地面上的伪军围了一圈，伸着脖子往洞里看。
水面在洞口底下晃了几晃，然后没了。
灌了十几桶下去，洞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地道里，高传宝接到民兵的报告，脸色一点没变。
旁边一个新兵紧张的问道：“高队长，水灌进来怎么办？”
“灌呗。”高传宝站起来，语气跟说“今天吃窝头”差不多，“咱冉庄的地道，当初挖的时候就和水井通着。全村十三眼水井，全跟地道相连。小鬼子从哪口井打水灌进来，水顺着排水沟转一圈，就排到井里去。”
他转过身，朝身后两个区小队的战士一挥手：“把排水口的挡板打开。让鬼子那点水，溜出去。”
两个战士猫着腰钻进支路，顺着岔道摸到排水口。那是主干道最低处的一个侧洞，洞口镶着石板槽，里面插着一块厚木板。两个人合力把木板往外一抽，地道壁上露出一条斜着往上走的排水沟，沟壁上糊着防渗的黄泥，被水冲得溜光。
灌进来的井水顺着排水沟哗哗地往下淌，拐了两道弯，流进十字街西南角那眼砖砌水井的井壁侧洞里。
水从井壁的石缝里往外冒，一条细细的水线洒在井底水面上，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灌进来的水在排水沟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井底。
地面上，伪军又每人灌了七八桶，累得胳膊发酸。
有人趴在洞口往里看，水灌进去就没了，洞里还是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一个伪军拿袖子蹭了把汗，小声嘀咕：“这他妈灌到哪去了？怎么跟灌进无底洞似的？”
清水老鬼子站在井边，脸色比刚才又青了一层。
高传宝蹲在张志远旁边，脸上浮出一个只有在地道里待惯了的人才有的笑：“灌够了，他们就知道这地道灌不满了。等他们消停了，咱们再上去陪他们玩。”
果然，又灌了十几桶，伪军们自己先泄了气，水桶往地上一撂，谁也不肯再提了。
清水后槽牙咬得咯咯响，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回了十字街。
天已经快黑了，村外的庄稼地已经开始沉进暮色，村里零星的冷枪声反而比白天更密了。
冉庄村南的庄稼道，李二河带着队伍刚摸到地头，旁边的玉米秆子忽然一阵乱晃，从里面窜出一个人影。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李二河枪口一抬，又马上放了下来，是向导。
向导二狗子在庄稼地里蹲了大半天，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一看见他们，眼眶都红了。
“二狗子，是你啊。”
“李连长，东西都在庄稼地里面藏着呢！我一步没敢挪！”二狗子指着身后几捆玉米秆子堆得严严实实的角落，三物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层干草。
“好样的。”李二河拍了拍他肩膀，转身朝后面喊，“张福来，拿水壶和干粮给这位同志。”
二狗子接过水壶，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自己随身带的水早就喝完了，怕暴露藏物资的位置又不敢离开去找水，只能蹲在玉米秆子堆里干熬着。
张福来又递过两块玉米饼，他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嚼。
李二河往身后的玉米地一挥手：“都进庄稼地，喝水，吃东西。先睡一觉。”
战士们钻进玉米地，卸下枪靠在玉米秆上，掏出干粮和水壶。
战士们把玉米饼掰成小块泡着凉水往下咽。
从早上四点钟爬起来到现在，一路奔袭作战，端了李庄，又打渡口，扛着麻袋跑了几十里地，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果然，有人嘴里还含着半块饼，脑袋往膝盖上一搭就睡着了。
还有几个战士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从地上拢了点玉米秆铺在地上，打开背包，铺好被褥。
李二河走到一个坐着睡着的战士跟前。
是新兵刘福顺，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下巴抵在枪托上，呼噜已经打起来了。
李二河轻手轻脚从他背包里抽出被子，小心把人放倒在铺好的玉米秆上，把被子给他裹好。
刘福顺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过去了。
他挨个把那些坐着睡着的新兵都放倒盖好被子，最后才走到自己背包旁边。
他把三八枪靠在伸手就能够着的玉米秆上，脱了布鞋，裹上被子，后脑勺枕着背包。
深秋的夜风从玉米叶子缝里灌进来，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隐隐约约能听见村北传来的零星枪响。
眼皮越来越沉。
后半夜，李二河是被冻醒的。
露水太重了，被子潮乎乎地贴在身上，凉气从地底下往上渗，骨头缝都发僵。
他坐起来搓了搓胳膊，身边的战士们缩在被子里蜷成一团，有几个干脆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村子方向的枪声已经停了很久了，整个平原安静得只剩下玉米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李二河从口袋里摸出烟，手指头在纸烟卷上摩挲了两下，又塞了回去。
不能抽，黑夜里一丁点火星子都能把人暴露干净。
他挨个把战士们推醒，手按在肩膀上用力晃两下：“醒醒。”战士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人还打着哈欠，有人使劲揉眼窝。
深秋的后半夜冷得扎骨头，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浑身都在打哆嗦。
李二河等他们回过神来，压低声音：“检查弹药。咱们要突袭小鬼子。运气好，今天就能把鬼子赶出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