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李二河坐在地头上,背靠着一捆干玉米秸,眼睛望着冉庄的方向。
村里的枪声在凌晨最黑的那一阵就稀了,天亮前彻底停了。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先照亮了树梢,又一寸一寸往下移。
炊烟从村里升起来了。
先是细细的一缕,然后是几缕,最后十几道青灰色的烟柱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往外冒,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鬼子果然撤了。
不撤也不行了,挨了一天冷枪,半夜又被捅了两回对穿,清水老鬼子手里那点本钱应该赔了不少。
李二河望着那些炊烟,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从太行山出来,一路行军,耿庄、王胡庄、姜庄、李庄、渡口、冉庄,连轴转了多少天,他自己也算不清了。
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样连轴转。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后世一场战役下来,休整时间起步半个月,弹药能补,伤员能送,可人的精神和身体拉到了极限,那是靠什么也补不回来的,只能靠时间慢慢缓。
他以前在书上看到“疲惫之师不可再战”这几个字,只是懂了字面意思。
现在他懂了骨头里的意思。
地道出口处,高传宝正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新鲜空气,脸上的土被汗冲得一道黑一道白。
他看见张志远也从地道口钻出来,站起来迎上去,压低声音:“张指导员,昨晚肯定是李连长他们在外面闹的。那动静,手雷一个接一个,小鬼子被炸得嗷嗷叫。你还不让我出击,要不然里外夹击,战果更大。”
“你那两下子,能跟李老二比啊。”张志远拍了拍军装上沾的土“李老二,那小子闹腾那么大,现在肯定活蹦乱跳的。咱们守住地道,守住老百姓,就是大功一件。李老二那边,我会去跟他说。”
高传宝点了下头,把目光从村外收回来:“等鬼子走远了,我派人到村子周围找找。昨晚上枪声停了以后,一直没动静,也不知道李连长他们现在在哪。”
张志远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朝炊事班的方向走:“找找吧。我回去先让炊事班烧热水,准备热饭。”
李二河带着部队进了村。
晨光已经漫过了十字街,老槐树还在,铁钟还在,街两旁的土墙被子弹凿得斑斑驳驳,几堵墙上还溅着一些血点子。
高传宝正领着几个区小队的人在村口清理路障,抬头看见李二河,把手里的半截砖头一扔,大步迎上来:“李连长,我正要派人去找你们呢!”
“先找几辆板车,去村南庄稼地把物资搬回来。”李二河背着赵大柱没停步,径直朝驻地走。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多了两个弹孔。
李二河走到院角一棵枣树底下,小心翼翼地把赵大柱放下,把他的胳膊放平了,把他军装上卷起来的衣角扯平整了。
张志远从屋里出来,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跨上前狠狠抱了一下。
抱完了,退后半步,互相打量了一遍。
“老张,你这边怎么样?”
“挺好的。地道确实是个好东西,人员上没什么伤亡。”张志远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队伍稀稀拉拉地走进院子,有人腿上缠着带血的绷带,有人脸上被硝烟熏得只剩眼白是白的,“你呢?”
“我也很好。这次有一个阵亡,赵大柱。还有一个伤员,刘福顺。”
张志远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这个伤亡,可以接受。”他在说“可以接受”那几个字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对了,老子给你带了一份大礼回来。”李二河转过身朝后面喊,“张福来,把麻袋背过来!”
张福来把肩上那麻袋往地上一搁,麻袋底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金属磕碰声。
张志远蹲下去解开袋口,往里一看,眼睛瞪圆了。
大半袋子大洋,银角子,铜子,上面还搁着好几捆花花绿绿的银联券。
他伸手抓了一把大洋,银元在掌心里沉甸甸地晃,哗啦啦地响。
“你李老二发财了啊。”
“突袭了趟唐河渡口,从鬼子税卡里抢的。”
张志远把大洋放回袋子里:“有了这笔钱,买口棺材。赵大柱就安葬在村南的荒地里吧。”
“之前那两个伤员怎么样了?”
“挺好,已经熬过了高烧感染期。你说的蒲公英还真顶点用。先吃饭吧。”
“刘福顺一会儿送到谭鲜儿那去。”
张志远脸上从刚才的沉痛里缓过来一丝,嘴角往上一翘,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缝:“没问题,咱们怎么也得照顾‘可怜’的人嘛。”
这狗日的还拿那茬笑话,李二河先不跟他计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太累了,连骂回去的力气都省了。
早饭很简单。
老王头烧了一大锅小米粥,二合面馒头蒸得热腾腾地冒着白气,咸菜是腌萝卜切成细丝。
战士们端着碗蹲在墙根下、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和碗沿碰在一起的叮当声,和喝粥时吸溜吸溜的声响。
吃饱以后,张志远站起来,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都把衣服脱了,洗澡!一个个多少天没洗了,身上馊得能熏死一窝老鼠。”
老孙头和老王头已经在院里架起了两口大锅,锅底下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泡。
没有澡盆,就用木桶和木盆,从锅里舀上热水再兑上凉水,端到院角。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洗澡也不觉得很冷。
战士们脱了军装,一个个赤条条地蹲在木桶旁边,拿搪瓷缸子往身上泼水。
热水顺着脊梁沟淌下去,烫得人嘴里嘶嘶地吸气,然后整个后背都松开了。
老孙头不知从哪翻出来几个丝瓜瓤,晒干的老丝瓜,筋络粗糙,浸透了热水以后变软了,往身上一搓,那泥垢一条一条地往下掉。
张福来蹲在木桶旁边,拿丝瓜瓤在自己后背上拉,够不着,龇牙咧嘴地朝旁边喊:“吴老三,给我搓搓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