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我在市中心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画廊。
我的插画作品获得了国际大奖。
沈瑶成了我的合伙人。
开业那天,高朋满座。
我在人群中敬酒,笑容自信而明媚。
突然,我在玻璃窗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婉。
她穿着廉价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
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她隔着玻璃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不甘。
我端着酒杯,朝她微微一笑。
然后转过头,继续和客人谈笑风生。
她那种人,已经不配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听说顾言舟在监狱里表现很差,还因为打架被加刑了。
他的公司彻底倒闭,欠了一屁股债。
他父母为了替他还债,卖了老家的房子,现在租在一个地下室里。
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晚上,画廊打烊后。
我独自一人坐在画室里。
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
画的是一个从黑暗深渊里爬出来的女孩,迎着初升的太阳。
手机响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念,我出狱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轻轻一点。
拉黑,删除。
动作一气呵成。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璀璨的夜景。
曾经,我以为爱情是我的全部。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我低到了尘埃里,甚至失去了自我。
但我现在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爱的人,永远是自己。
我不会再做任何人的谈资。
我只会做我自己人生的主角。
我关掉画室的灯,锁好门。
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短信拉黑后的第三天下午,一场阵雨刚停。
画廊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响了。
林念正低头核对上个月的装裱费用单据。
“欢迎光临。”沈瑶在吧台后头喊了一嗓子。
来人没接话。
空气里多了一股劣质烟草混杂着几天没洗澡的酸馊味。
林念抬起头。
顾言舟站在那儿。
三年不见,他老了十岁不止。曾经用发胶精心打理的头发剃成了寸头,新长出来的发茬里夹着白发。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破了边。
他搓着手,局促地站在昂贵的波斯地毯边缘,脚上的旧皮鞋沾着泥,在边缘蹭了又蹭。
“念念。”他开口,嗓音干涩,连发音都费劲。
沈瑶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抄起一把裁纸刀,挡在林念身前。
“出去。这里不欢迎你。”沈瑶指着门。
顾言舟没理沈瑶,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死死盯着林念。
“我找了你很久。”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去过以前的家,换锁了。中介说房子早卖了。去你爸妈那儿,保安连小区门都不让我进。”
林念把手里的单据放进抽屉,合上笔帽。
“找我干什么?”
“我没地方去了。”顾言舟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我爸妈回了乡下,老家房子也没了。我背了二百多万的债,找工作,人家一看档案有案底,连保安都不让我干。”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砸在地板上,很响。
“念念,你帮帮我。你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大,借我十万不,五万就行。我得活命啊。”
林念看着地上的男人。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到路边垃圾袋破裂流出馊水时的嫌恶。
“顾言舟。”林念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你凭什么来找我?一个把我的痛苦卖钱的人,凭什么来要钱?”
“我坐牢了!我还了!”顾言舟拔高音量,面目扭曲,“三年!我在里面每天踩缝纫机,被人欺负,被人打!我还不够吗?你非要逼死我才算完?”
“你坐牢,是因为你触犯了法律。你欠债,是因为你挪用公款、侵权、经营不善。”林念语气平稳,“这叫因果报应。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掏出手机,按下三个数字。
“你走不走?不走我叫警察了。”
顾言舟慌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他在里面待怕了,对警察两个字有着本能的恐惧。
“你狠。林念,你真狠。”他咬着牙,唾沫星子喷出来,“你会有报应的!”
“我的报应就是现在坐在这里,开着画廊,赚着钱。”林念把手机放回兜里,“滚。”
顾言舟灰溜溜地走了。门外的风吹进来,把那股酸馊味吹散。
沈瑶把裁纸刀扔在桌上,翻了个白眼。
“真是晦气。要不要找两个保安在门口盯着?”
“不用。”林念拿过抹布,把顾言舟刚才站过的地方擦了一遍,“他不敢再来了。这种人,骨子里是个欺软怕硬的懦夫。”
顾言舟被赶出画廊后,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兜里只有几十块钱,肚子饿得直叫。
他路过一家快餐店,看着橱窗里的烤鸭,咽了咽口水。
一转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马路对面的一家苍蝇馆子后巷,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的女人正在洗碗。
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双手泡在满是洗洁精沫子的脏水里,冻得通红生疮。
是苏婉。
顾言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苏婉听见脚步声,以为是老板来催,头也没抬:“马上洗完了,催什么催!”
“苏婉。”
苏婉手一抖,一个盘子掉进盆里,溅起一摊脏水。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形如枯槁的男人,愣了好半天,才认出来。
“顾言舟?”她尖叫了一声,音调尖锐刺耳。
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也没有互诉衷肠。
苏婉抄起盆里的脏水,直接泼了过去。
顾言舟躲闪不及,被泼了个正着,满头满脸都是剩菜渣和油污。
“你个扫把星!你还有脸来找我!”苏婉张牙舞爪地扑上去,又抓又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你赔我的工作!赔我的钱!”
顾言舟被抓破了脸,火气也上来了。他一把推开苏婉,反手给了一巴掌。
“臭婊子!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当初要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吹枕边风,要不是你花我的钱,我能去挪用公款?你现在怪我?”
两人在满是油污和垃圾的后巷里扭打成一团。
路人围过来看热闹,有人拿手机拍视频。
最后是饭店老板报了警,把两人一起送进了派出所。
因为互殴,两人各被拘留了五天。
出来后,饭店老板把苏婉辞退了,还扣了她半个月的工资当罚款。
苏婉连住的地下室都交不起租金,被房东赶了出来。
她拖着几个编织袋,走在街头,遇到了同样无处可去的顾言舟。
两个曾经自诩高人一等、把别人的痛苦当笑料的“聪明人”,如今成了这座城市最底层的烂泥。
他们没有分开,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只有彼此可以互相折磨。
顾言舟去工地搬砖,苏婉去捡废品。每天晚上回到桥洞底下,为了几块钱的饭钱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大打出手。
路过的人看到他们,只会掩鼻走开。
没有人清楚他们曾经穿梭在高档写字楼,喝着咖啡谈论着几百万的生意。
他们的人生,彻底烂透了。
两个月后。
林念的个人画展在市美术馆开幕。
主题叫《向阳》。
展厅里布置得很素雅,灯光打在一幅幅画作上。
前来看展的人很多,有业内知名的评论家,有收藏家,也有普通的美术爱好者。
王总带着几个投资圈的朋友也来了。
“念念,干得漂亮。”王总拍拍林念的肩膀,“你爸前几天还在我面前显摆,说他女儿现在是大画家了。”
林念笑得大方得体。
“王叔叔过奖了,还得谢谢您当初的提携。”
“那是你有真本事。”王总指着展厅中央那幅最大的画,“这幅画,我要了。挂在我公司的大堂里,最合适不过。”
那幅画叫《破茧》。
画里是一只巨大的黑白色茧,茧的表面布满了荆棘和锁链。但在茧的顶部,裂开了一道口子。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正努力探出身子,翅膀上还带着血迹,但迎接着头顶那一束金色的阳光。
没有文字说明,但每个站在画前的人,都能体会到那种撕裂痛苦、重获新生的力量。
画展非常成功。
所有的画作在开展第一天就售罄。
媒体对林念进行了专访。
记者问:“林老师,您的作品里总是有对生命的渴望和一种坚韧的力量。请问您的创作灵感来源于哪里?”
林念对着镜头,坐姿端正。
“来源于我的一段过去。”
“很多人清楚,我曾经是一名抑郁症患者。那段时间,世界是灰色的,连呼吸都成了一种负担。”
“我遇到过很糟糕的人,经历过很糟糕的事。我曾经以为自己会被永远困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
“但后来我发现,能把你从深渊里拉出来的,只有你自己。”
“当你决定不再做受害者,当你决定把那些烂人烂事抛在脑后,向前走的时候,光自然就照进来了。”
这段采访播出后,在网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很多同样身处低谷、饱受抑郁症折磨的人给林念留言,说从她的画里、她的话里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气。
林念把这些留言一条条看过去,挑了一些回复。
她成立了一个公益基金,专门拿出一部分卖画的收入,去帮助那些患有抑郁症的女性,为她们提供心理咨询和法律援助。
沈瑶调侃她:“林老板现在可是散财童子了。”
“钱赚来就是花的。”林念在平板上画着草图,“能帮一个是一个。总比拿去喂狗强。”
年底的时候,林念回了一趟老家。
爸妈做了一桌子好菜。
一家人围在餐桌前,电视里放着晚会,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
林念给爸妈倒了酒。
“爸,妈,新年快乐。”
老两口端起酒杯,眼角带着泪花。
“好,好。我们念念现在出息了,爸妈高兴。”林念的爸爸一口干了杯里的酒。
吃完饭,林念站在阳台上吹风。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一张彩信照片。
照片背景是一家破旧的医院。顾言舟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旁边站着形容枯槁的苏婉。
底下附带了一句话:“林念,言舟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我们没钱交医药费,医院要赶我们走。求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借我们两万块钱吧,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林念看着这条信息,连冷笑的力气都省了。
情分?
他们之间,早就连骨灰都扬干净了。
她顺手把号码拉黑,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窗外,一朵大型烟花升空,照亮了半个夜空。
林念伸了个懒腰,转身走进屋里。
“妈,明天咱们去逛庙会吧,我想吃糖葫芦了。”
“好嘞,妈明天给你买最大的!”
日子还在继续。
没有烂人的生活,每一天都值得期待。
转过年来的春天,画廊接了一个大项目。
市里要建一座新的图书馆,需要一面大型的主题壁画。
林念的团队中标了。
为了这个项目,林念和沈瑶连着熬了半个月的通宵,修改设计图。
终于交稿的那天,两人瘫在画廊的沙发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不行了,我要去吃顿好的补补。”沈瑶挣扎着坐起来,“城南新开了一家私房菜,听说要提前一个月预约,我托朋友弄了个号,走。”
林念被她硬拉上车。
私房菜馆在一个清幽的胡同里。
环境很好,菜品也精致。
吃到一半,隔壁桌传来一阵喧哗。
“你这服务员怎么回事?汤都洒我裙子上了!你知道这裙子多少钱吗?”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
林念听这声音耳熟,转头看过去。
隔壁桌坐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富态女人,正指着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人破口大骂。
那个服务员低着头,连连道歉,手里拿着抹布想去擦,却被富态女人一把推开。
服务员没站稳,摔在地上,头抬了起来。
是苏婉。
比起半年前在后巷洗碗时的样子,她更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脸上布满了风霜和疲态。
这几年,她和顾言舟在底层摸爬滚打,早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和傲气。
经理跑过来,对着富态女人赔不是,转头严厉地训斥苏婉,让她这个月工资扣半,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苏婉坐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她站起来,拿着抹布准备离开,一转头,对上了林念的视线。
林念穿着质地优良的丝质衬衫,化着淡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苏婉的脸先是涨得通红,接着变得煞白。
她犹如受惊的野兽,头埋得很低,抓起抹布,落荒而逃。
沈瑶也看到了这一幕,撇了撇嘴。
“真是冤家路窄。不过看她现在这样,我连骂她的兴致都没了。”
林念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不重要了。”
是的,不重要了。
他们过得好与坏,是死是活,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世界里,早没了这些人的位置。
夏末的时候,林念去了一趟大理采风。
背着画板,走在洱海边的石板路上。
阳光很好,微风不燥。
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支起画架,开始画眼前的风景。
画到一半,一阵风吹过,把旁边椅子上的调色盘吹翻了。
颜料洒了一地。
林念叹了口气,蹲下身准备收拾。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递上一包湿纸巾。
“擦擦吧,别弄脏了手。”
林念抬起头。
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干净温和。
“谢谢。”林念接过纸巾。
男人帮她把调色盘捡起来,看了一眼画架上的画。
“用色很大胆,层次感很好。你是专业画画的?”
林念点点头。
“我叫陆铮。”男人自我介绍,“是个建筑设计师。”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从大理的风景,聊到色彩的运用,再到建筑与美术的结合。
出奇的投机。
陆铮没有打听她的过去,也没有刻意讨好,只是老朋友叙旧一般,自然地交流。
采风结束回市里后,两人偶尔会在微信上联系。
有时候是分享一首好听的歌,有时候是讨论一个设计方案。
林念没有急着去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她很享受现在的状态。
独立,自由,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不需要为任何人委屈自己。
如果爱情来了,她有能力去拥抱。
如果没来,她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繁花似锦。
三年后。
林念的画廊开了分店,业务拓展到了海外。
她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画册,名字叫《自我救赎》。
签售会那天,队伍排了很长。
林念坐在桌前,认真地给每一个读者签名,写上一句祝福的话。
一个年轻女孩把画册递过来,眼眶红红的。
“林老师,我曾经也遇到过一个很渣的人,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毁了。是看了您的书,我才决定重新站起来。谢谢您。”
林念停下笔,看着女孩。
她在女孩的眼睛里,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林念笑了笑,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递给女孩。
“往前走,别回头。”
女孩接过画册,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签售会结束,林念收拾好东西,走出书店大门。
陆铮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笑着看她。
“累了吧?晚上去吃你最喜欢的那家火锅?”
林念走过去,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好啊。”
车子发动,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照亮了归家的路。
林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过去的一切,成了一场荒诞的梦。梦醒了,生活依然在继续。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画室里哭泣、祈求别人施舍一点爱的可怜虫。
她是林念。
一个从泥沼里爬出来,把烂牌打成王炸的女人。
人生这条路,道阻且长。
但只要方向是对的,每走一步,都是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