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白若薇来没来我不知道,但警笛声越来越近了。
沈砚庭靠在栏杆上的姿势没变,脸上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松,好像他等的不是警察,而是一个迟到了很久的老朋友。
沈砚洲握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他的视线始终锁在沈砚庭身上,一秒都没有移开。
“大哥,收手吧。”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见,“你做的那些事,我手里都有证据。白若薇跑不掉了,你也跑不掉了。”
沈砚庭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砚洲,你觉得我今晚来这儿,是为了跟你谈判?”
沈砚洲没说话。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沈砚庭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白若薇今晚确实会来,但来的不是她本人,是她派人送来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晃了晃,信封很薄,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这是什么?”沈砚洲问。
“白若薇给你的分手礼物。”沈砚庭把信封扔在地上,正好落在我脚边,“或者说,是她最后的筹码。”
我没有弯腰去捡,因为我注意到沈砚庭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
远处的警笛声在天桥下面停住了,但我没看到有警车开上来。
沈砚庭看了一眼手表,喃喃了一句:“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天桥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钢板上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是白若薇。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跟她平时那副精致到头发丝都算计好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走到离我们大概五六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先落在沈砚洲身上,然后移到沈砚庭脸上,最后才看向我。
“苏晚,你手里那枚u盘,给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下意识地把u盘攥得更紧了。
沈砚洲侧身挡在我前面,声音冷得能结冰:“白若薇,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碰她?”
白若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苦涩:“沈砚洲,你真的觉得你那点小把戏能骗过我?你从醒过来第一天就没有失忆,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砚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只是配合你演了这出戏而已。”白若薇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你在收网,其实你自己早就在网里了。”
沈砚庭在旁边轻轻鼓了两下掌,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天桥上听起来格外刺耳:“精彩,真精彩。你们俩一个装失忆,一个假装信了,演了半个多月的戏,到头来谁也没骗过谁。”
我站在沈砚洲身后,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白若薇知道沈砚洲没有失忆,那她为什么还要配合他?她有什么目的?
白若薇好像看穿了我的疑惑,她的目光越过沈砚洲的肩头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苏晚,你以为我回来是为了抢沈砚洲?”
我没说话。
“我回盛远资本,从来不是为了他。”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为了查清楚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沈砚庭的笑容僵住了。
白若薇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说了:“我父亲白景行,是盛远资本的创始人之一,二十年前跟沈家兄弟一起打江山。十年前他突然从公司离职,三个月后在国外出了车祸,当场身亡。所有人都说那是意外,但我查了十年,查到的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不是死于意外,是被灭口的。”
沈砚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灭口的原因,就是他发现了盛远资本内部的那套做空机制。”白若薇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还是在努力保持平静,“那套机制不是后来才植入的,是盛远资本创立第一天就埋下的。盛远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家正经的投资公司,它是一个洗钱的壳,一个套了二十年的局。”
天桥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砚庭没有反驳,他甚至没有看白若薇,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灰尘。
“你知道这件事?”白若薇问他。
沈砚庭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因为这二十年,那套机制一直是我在操作。”
沈砚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大哥,她说的是真的?”
沈砚庭没有回答。
白若薇替他说了:“你爸沈鹤亭,我父亲白景行,还有你大伯沈鹤鸣,他们三个人在二十年前搞了一个地下钱庄,通过盛远资本的壳公司把境外的黑钱洗白。你大哥十八岁那年就被拉进去了,负责做账和资金流转。”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父亲不想干了,想退出,所以他们让他‘意外’死了。你大伯后来也知道了这件事,他不想同流合污,所以他也‘意外’死了。连生三个女儿那一房,全家灭门,你以为真是车祸?”
我的脑子像被人灌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
沈砚洲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你爸沈鹤亭现在是盛远的董事长,但他手里已经没有实权了。”白若薇看着沈砚洲,一字一句地说,“真正的权力在大哥手里,因为他掌握着那套洗钱系统的全部密钥。而你——沈砚洲,你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吉祥物。他们让你做继承人,不是因为你优秀,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洲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的:“所以那场车祸……”
“是你大哥让人干的。”白若薇干脆利落地说,“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你开始查公司的账了。你失忆前一个月,已经触碰到了那套系统的边缘,大哥害怕了,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沈砚庭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砚洲,我从来没想杀你。”
“那刹车是谁动的?”沈砚洲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是白若薇。”沈砚庭说。
白若薇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别装了。”沈砚庭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查你父亲的死因查到一半,发现那套系统还牵扯到另外几起命案,你想独吞证据去跟境外的人谈条件,所以你要让砚洲消失。只有他消失了,你才能接管他手里的那部分数据权限。”
白若薇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否认。
我站在沈砚洲身后,看着这两个人互相揭穿对方,忽然觉得一阵恶寒。
他们都不是好人,但他们都觉得自己有正当的理由。
沈砚庭以为自己在保护家族的利益,白若薇以为自己在为父亲报仇,可到头来,他们做的事情一模一样——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惜毁掉别人。
沈砚洲松开我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沈砚庭和白若薇中间。
他的背影很直,但我知道他在发抖。
“你们俩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砸在地上。
白若薇愣住了。
沈砚庭也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沈砚洲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抱歉,又像是心疼。
然后他转回去,看着沈砚庭说:“我从两年前就开始查了。大哥,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但你忘了一件事——苏晚写的那套量化模型,不只是用来赚钱的,它还有一个隐藏功能,就是监控盛远资本所有的资金流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们那套洗钱系统,每一个节点的数据异常,都被那套模型记录了下来。我手里有你们二十年的全部流水,每一笔,每一分钱,什么时候进的,什么时候出的,经了谁的手,全都清清楚楚。”
沈砚庭的脸色终于变了。
白若薇的脸色更白,白到几乎透明。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沈砚庭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手里有证据,为什么等到现在?”
“因为我要等一个人。”沈砚洲说。
他转过身,看向天桥的另一头。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停在桥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
那个男人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但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早已不存在的尊严。
沈砚洲的父亲——沈鹤亭。
他走过来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在沈砚庭面前停下,看了他很久,然后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那一声在空旷的天桥上响得惊人。
沈砚庭被打得偏过头去,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捂脸,就那样歪着头站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爸……”他的声音哑了。
“别叫我爸。”沈鹤亭的声音苍老得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你没有资格叫我爸。”
沈砚洲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沈鹤亭转向白若薇,看了她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你父亲不是我们杀的。”
白若薇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离职之后自己去了国外,是他自己选择不回来的。”沈鹤亭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里十年的事,“那场车祸是真的意外,不是我们安排的。但我知道你不信,你查了十年,你查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你大哥故意放给你的。”
白若薇猛地转头看向沈砚庭。
沈砚庭没有否认。
“你父亲当年要退出,是我同意的。那套洗钱系统也是我决定关掉的。”沈鹤亭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你大哥不同意。他觉得那是一条财路,不能断。所以他伪造了你父亲的离职协议,私吞了那笔钱,然后用你父亲的名义继续做那套系统。你父亲的车祸是他找人做的吗?不是。但如果你父亲还活着,他一定会被你大哥灭口。”
白若薇的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恐惧。
她查了十年的真相,到头来发现自己一直在被人当枪使。
沈砚庭就是那个拿枪的人。
天桥上的对峙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但我觉得像是过了一整个晚上。
警车终于开上来了,不是一辆,是三辆,红蓝相间的灯光把整个天桥照得像一个舞台。
带队的是个中年警官,姓顾,沈砚洲叫他顾队。
顾队看了沈砚庭一眼,又看了白若薇一眼,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了一下:“沈砚庭,白若薇,你们涉嫌经济犯罪、故意伤害、串通做空等多项罪名,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拘传。”
沈砚庭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到前面,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白若薇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沈鹤亭,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顾队的手下给沈砚庭戴上手铐的时候,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年的局,到头来输给了一个哑巴写的代码。”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晚,你知道你写的那个模型,帮沈砚洲赚了多少钱吗?”他问我。
我没有回答。
“三年,十几个亿。”沈砚庭说,“那些钱,有一半进了沈砚洲的私人账户,你一分都没拿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从来没打算告诉你。”
沈砚洲的脸色变了。
“闭嘴。”他的声音很低,但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危险信号。
沈砚庭没有闭嘴,他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你以为他是真的爱你?他娶你,是因为你那套模型。他让你去当保洁,是因为怕你被我们发现。他保护你不是因为你是他老婆,是因为你是他的人形印钞机。”
沈砚洲冲上去就是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沈砚庭脸上。
沈砚庭被打得踉跄了两步,嘴角淌着血,但他还在笑,笑得很痛快,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做了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
顾队的人把沈砚洲拉开,沈砚庭被两个警察架着往警车那边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只有我看得懂的话——“沈棠不是你的侄女,她是你的女儿,这件事你问过沈砚洲吗?”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沈棠的身世,沈砚洲在信里写过——“她不是你的侄女,她是你的女儿。”
我当时以为他写错了,或者是在用一种我不能理解的方式表达什么。
但现在沈砚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句话,我知道那不是笔误,那是事实。
沈棠不是苏屿的孩子,她是我的。
那苏屿是谁?我弟弟又是谁?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堵在我的脑子里,越缠越紧,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沈砚洲走到我面前,伸手捧住我的脸,他的大拇指在我颧骨上轻轻蹭了两下,声音低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苏晚,沈棠的事,我等会儿全部告诉你。但不是现在,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他在害怕。
不是害怕沈砚庭,不是害怕白若薇,他害怕的是我。
他害怕我听完真相之后,会离开他。
白若薇被带上警车之前,忽然挣脱了警察的手,跑回来站在我面前。
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的香水味。
“苏晚,我要跟你道个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是好人,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我不想找借口。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沈砚洲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沈棠是你的女儿。他娶你之前就知道了。他一直没有告诉你,不是因为他想骗你,是因为他在保护你。”
“苏屿不是你的弟弟,他是当年负责跟踪你的那个私家侦探。你十五岁那年的药物中毒也不是意外,是你亲生母亲——沈鹤亭的前妻——给你下的毒。”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沈砚洲冲过来要把她拉开,但她死死抓住我的手腕不放,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听我说完!”白若薇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亲生母亲是精神分裂症患者,她认为你是她前夫的私生女,所以在你十五岁那年给你下了慢性毒药,导致你声带坏死。苏屿是我父亲派去保护你的,后来他被沈砚洲收买,成了他的眼线。三年前苏屿出车祸死了,沈棠就是在那时候被送到你身边的——因为沈棠就是苏屿跟你的女儿!”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放了一个炮仗。
沈棠是苏屿跟我的女儿。
苏屿不是我的弟弟,他是我的……男人?
不对,不对。
我根本不记得自己生过孩子。
我根本不记得自己认识过一个叫苏屿的人。
白若薇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你看,你的人生就是一张白纸,被人涂了又擦,擦了又涂,涂到最后连你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两步,被赶上来的警察带走了。
临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沈砚洲一眼,说了最后一句话:“沈砚洲,你骗了她那么多年,你有脸说你在乎她吗?”
警车走了,天桥上只剩下我、沈砚洲和沈鹤亭三个人。
沈鹤亭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欠了很久的债主。
“苏晚,”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母亲的事,是我的错。”
我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
“我跟你母亲结婚的时候,她还没发病。后来她生了病,我没办法照顾她,就把她送去了疗养院。她从疗养院跑出来,找到了你,给你下了药。”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你补偿,但砚洲不让。他说让你知道真相,你会受不了。”
沈砚洲挡在我前面,对沈鹤亭说:“爸,你先回去。这些事我来跟她说。”
沈鹤亭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驼,走路的步子很碎,像一个走了一辈子路终于走不动的老人。
天桥上只剩下我和沈砚洲了。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水光——那不是雨水,是眼泪。
“苏晚,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但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不要沈棠,会不要我。”
我没有说话。
我伸出手,在他胸口写了几个字——沈棠在哪?
“她在赵姨家,我让人去接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我又写——她真的是我的女儿?
沈砚洲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三年前苏屿出事之前,把沈棠托付给了我。他说你是她妈妈,但他不让我告诉你,因为他怕你知道之后会恨他。”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勇气继续说下去。
“苏屿不是我派去跟踪你的,他是你母亲那边的亲戚,是你外婆让他来保护你的。他比你大十二岁,你十五岁那年被他从疗养院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中毒了,声带坏死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把你送到了国外读书,后来你们在一起了,生了沈棠。但他不是好人,他利用你做了很多事——包括把你写的那套量化模型卖给了沈砚庭。”
我的手指攥紧了。
“后来他后悔了,想带着你和沈棠离开,但沈砚庭不同意。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沈砚庭安排人做的。苏屿死了,沈棠被送到了福利院,我去接她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你是谁了。”
沈砚洲抬起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眼泪——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我把沈棠交给你的时候,我说她是苏屿的女儿,你的侄女。你信了,因为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告诉你真相的,但我没想到会出车祸,没想到大哥会提前动手,没想到白若薇会把这一切都翻出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脆弱像是碎掉的玻璃,一片一片的,扎得人心里疼。
“苏晚,你可以恨我,可以不要我,但你别不要沈棠。她是你的女儿,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人。”
我在他胸口写了五个字——带我去见她。
沈砚洲愣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我没有说反话。
我对着他比了一个口型:“回家。”
他哭了。
那个在病房里冷着脸骂我“扫厕所的”的男人,那个在民政局里嫌我“高攀”的男人,那个在天桥上挡在我面前跟全世界对抗的男人,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他抱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闷闷地埋在我颈窝里:“苏晚,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轻轻的,像以前哄沈棠睡觉那样。
远处的天边开始发白了,不知道是城市的灯光还是真的要天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姨发来的消息:“苏晚,沈棠醒了,哭着找妈妈呢。”
我拉着沈砚洲的手,往天桥下面走。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不打车,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不说话,他就那样乖乖地跟着我走,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被原谅的小孩。
走到桥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在他手心里写了四个字——我相信你。
他握紧了我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像是要把这两个人从骨头缝里长在一起。
身后是那座空荡荡的天桥,桥下的车流还在无声地流着,金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像是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
前面是回家的路。
沈棠还在等我。
到家的时候,沈棠正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只小脚丫晃来晃去,看见我进门就扑了过来,整个人挂在我脖子上像一只树袋熊。
“妈妈你去哪儿了呀?我好想你!”
我抱着她,鼻子酸得厉害,但忍住了没哭。
沈棠把脸埋在我脖子里蹭了蹭,忽然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砚洲。
她愣了一下,小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爸爸?”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把人吓跑似的。
沈砚洲蹲下来,张开手臂,声音哑得不像他的:“棠棠,过来。”
沈棠看了我一眼,我用口型跟她说:“去吧。”
她从我的怀里滑下去,啪嗒啪嗒跑过去,一头扎进沈砚洲怀里,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爸爸!你终于来接我们了!”
沈砚洲抱着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来。
他把沈棠举起来转了一圈,沈棠笑得咯咯响,整个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些堵了一晚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赵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沈砚洲,眼睛瞪得溜圆,赶紧把火关了,擦了擦手过来说:“沈先生,您吃了没?我煮了点粥,您要不要来一碗?”
沈砚洲摇摇头,把沈棠放下来,看着赵姨,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赵姐,谢谢您。这些年,辛苦您了。”
赵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哽咽:“谢什么谢,苏晚这孩子不容易,我也就是搭把手的事。”
沈棠拉着沈砚洲的手,拽着他往她的房间走,嘴里嚷嚷着:“爸爸你快来看我画的画!我画了我们一家三口,老师还给我贴了一颗星星呢!”
沈砚洲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春天的风,又像是冬天的太阳。
我对他比了个口型:“去吧。”
他笑了,是那种从心底里笑出来的笑,跟之前在医院里、在民政局里那张冷冰冰的脸完全不一样。
我走进厨房,帮赵姨把粥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赵姨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苏晚,以后会好的。”
我点点头,在手机上打了两个字给她看:“会的。”
沈棠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是三个火柴人,一大一小一中,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爸爸妈妈”。
她跑到我面前,把画举得高高的:“妈妈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张画,然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棠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转头又跑去给沈砚洲看。
沈砚洲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了冰箱门上。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声音低低的:“苏晚,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到身后,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沈棠搬了一把小椅子爬上去,坐在餐桌前,晃着两条小短腿,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妈妈,吃饭啦!粥要凉了!”
沈砚洲去盛粥,我坐在沈棠旁边,看着她用小勺子笨拙地舀粥,嘴边沾了一圈白米粒。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了一句:“妈妈,以后爸爸还走吗?”
我在手机上打了两个字给她看:“不走了。”
沈棠看了之后,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然后冲着厨房喊了一声:“爸爸!妈妈说不让你走了!”
沈砚洲端着一碗粥走出来,笑着应了一声:“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了。”
他坐下来,把粥放在我面前,然后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我的腿。
我看了他一眼,他在笑,那种很好看、很欠揍的笑。
我低下头喝粥,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深发来的消息:“苏小姐,沈砚庭和白若薇的案子已经立案了,顾队那边说证据很充分,最快三个月就能开庭。”
我没回这条消息。
不重要了。
那些事跟这碗粥、跟沈棠的笑声、跟沈砚洲放在桌子底下偷偷碰我的膝盖比起来,都不重要了。
沈砚洲的手机也响了,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按掉了。
沈棠好奇地问:“爸爸,谁呀?”
“推销的。”他说。
我也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来电显示上写着“周述”。
周述什么时候变成推销的了?
算了,不重要。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