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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顺着他那张被风霜吹得黝黑的脸往下淌。
赵志刚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砸进了雪地里,整个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他根本顾不上膝盖传来的剧痛,因为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头老虎脖子上挂着的东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那是一条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红布绳,绳子上拴着一块塑料牌,就是学校里学生挂在胸前的那种胸牌。
那块塑料牌上印着“长白岭林区子弟小学”几个字,虽然已经被雨水和雪水泡得发白,但字迹还勉强能辨认出来。
赵志刚的手抖得厉害,他伸出双手,像做梦一样摸了摸那块胸牌,翻过来一看,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小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咧着嘴笑得特别开心。
照片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赵小磊,三年二班。”
赵志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掐住了,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在脸上肆意横流。
那竟然是他儿子赵小磊的胸牌,是他儿子出车祸那天挂在脖子上的东西,他记得清清楚楚,小磊出门前还特意跟他说过:“爸,你看我的新胸牌,老师刚发的。”
出事后,他怎么都找不到这块胸牌,以为是车祸中弄丢了,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挂在一头五百斤重的西伯利亚虎的脖子上。
那头老虎见赵志刚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竟然慢慢地朝他靠近了几步,然后用那颗硕大的脑袋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那动作轻柔得根本不像是一头猛兽能做出来的,倒像是一个孩子在对父亲撒娇。
赵志刚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这头老虎的眼睛,那一瞬间,他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双眼睛,他见过。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认他,又像是在等他。
那是四年前他救过的那头母老虎的眼睛,一模一样,他绝对不会认错。
可是不对啊,那头母老虎的个头根本没有这么大,而且眼前这头明明是公虎,脖子上那圈厚实的鬃毛只有成年公虎才有。
赵志刚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忽然,一个念头像炸雷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这头老虎不是当年他救过的那头母虎,而是那头母虎的孩子,是当年趴在他妈妈身边瑟瑟发抖的两只小虎崽之一。
他救的那头母虎后来带着孩子走了,这两只小虎崽一天天长大,其中这只公虎长成了五百斤的庞然大物,而另外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
可这头老虎怎么会戴上赵小磊的胸牌,它怎么会认识自己,它又为什么要在这大雪天里跟了自己整整十天?
赵志刚跪在雪地里,双手捧着那块胸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头老虎就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缓过劲来。
赵志刚哭了很久,直到眼泪都快流干了,他才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伸手摸了摸老虎的大脑袋。
那老虎的皮毛又厚又硬,手感和普通的狗完全不一样,但那种温热的感觉却是一模一样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散发出来的温度。
“是你……你是那头小虎崽。”赵志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咋找到我的,你咋会有我儿子的东西……”
老虎当然不会说话,它只是用脑袋蹭了蹭赵志刚的手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那声音听起来不像威胁,倒像是在跟他说话。
赵志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回想这十天来发生的一切。
他想起第一天见到这头老虎的时候,它就站在雪地里远远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摔伤腿的那天,一头野狼想要攻击他,是这头老虎从暗处冲出来赶走了野狼,救了他一命。
他想起这十天来,这头老虎每天都会出现,但从来没有伤害过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原来这头老虎从来不是要伤害他,它是在保护他,是在跟着他,是在确认他不会出事。
可是那块胸牌又是怎么回事,它是从哪里找到的,为什么要把这块胸牌挂在脖子上?
赵志刚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头老虎找到那块胸牌的方式,很可能和赵小磊出事的那天有关。
他想起儿子出车祸的地方,就在山脚下的公路边上,离这头老虎的活动范围并不远。
也许那天出事后,这块胸牌掉在了路边,被这头老虎捡到了,它闻到了胸牌上残留的气味,那气味里既有赵小磊的味道,也带着赵志刚身上的味道,因为赵志刚常年护林,身上早就沾满了这片山林的气息。
这头老虎认出了这个气味,它记得这个气味的主人救了它的母亲,救了它和它的兄弟姐妹。
所以它把这块胸牌当成了某种信物,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然后在这片山林里寻找这个气味的来源。
它找了两年的时间,终于在2012年的这个冬天找到了赵志刚。
赵志刚想明白这一切的时候,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他抱着老虎的大脑袋,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小磊,你看到了吗,它来替你看我了……”赵志刚哭喊着,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那头老虎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抱着,偶尔用舌头舔一舔他的头发,那粗糙的舌头刮得赵志刚的头皮生疼,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赵志刚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他才瘫坐在雪地里,靠着老虎温暖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胸牌,上面赵小磊的照片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那孩子的笑容还是那么清晰,那么灿烂。
“小磊,爸对不起你,爸没保护好你。”赵志刚自言自语地说,“可是爸没想到,这头老虎替你把这块牌子送回来了,它替你来看了爸。”
老虎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传得很远很远。
赵志刚把胸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自己心口的位置,然后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他看着面前这头老虎,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感激,有震惊,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温暖。
自从赵小磊走后,他觉得自己的心早就死了,像一块冻硬的石头,再也捂不热了。
可这一刻,这块石头好像裂开了一条缝,有一丝热气从里面冒了出来。
那天之后,赵志刚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封闭起来,每天早上上山巡逻的时候,那头老虎总会准时出现在他必经的路上,像一条忠诚的大狗一样跟在他身后。
有时候赵志刚在前面走,老虎就慢悠悠地在后面跟着,那庞大的身躯走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巨大的脚印,赵志刚回头看一眼,心里头就觉得踏实。
他去拆捕兽夹的时候,老虎就蹲在旁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好像在担心他会受伤。
他遇到盗猎者的时候,老虎就会从他身后走出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那些盗猎者看见这么大一头老虎,吓得连滚带爬地就跑,再也不敢来这片林子了。
林业站的同事们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刚开始大家都吓得要死,劝赵志刚千万别靠近那头老虎,万一哪天它野性大发,把他吃了怎么办。
赵志刚笑着说:“它不会害我的,它是我救过的那头母虎的孩子,它认得我。”
同事们都不信,觉得赵志刚这是在找死,可后来他们亲眼看见那头老虎跟在赵志刚身后,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巡逻,一个个都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站长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林业,干了大半辈子护林工作,见过不少野生动物,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李站长专门找赵志刚谈了一次话:“志刚啊,我知道这老虎不会伤害你,可你也要注意安全,它毕竟是野生动物,野性这东西谁都说不好。”
赵志刚点点头说:“李站长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不会乱来的。”
可话虽这么说,赵志刚和那头老虎的关系却越来越亲近了。
他给那头老虎起了个名字,叫“大个子”,因为这头老虎实在太大了,五百多斤的块头,站在那儿就跟一座小山似的。
大个子每天都会陪着他巡逻,有时候赵志刚走累了,就找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休息,大个子就会趴在他身边,把大脑袋搁在赵志刚的腿上,闭着眼睛打盹。
赵志刚摸着它的大脑袋,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这种安宁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有一天傍晚,赵志刚巡完山准备回去,走到半路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声,那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他回过头一看,大个子站在不远处,不停地用爪子扒拉着地面,眼睛死死地盯着另一个方向,好像在示意他跟着走。
赵志刚心里一动,赶紧跟着大个子走过去,翻过一个小山包,就看见一头野猪陷在了一个盗猎者埋下的深坑里,正在拼命挣扎。
那野猪的腿被坑里的尖刺扎穿了,血流了一地,眼看就要不行了。
赵志刚二话不说跳下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野猪弄上来,给它处理了伤口,然后放了它。
那野猪一瘸一拐地跑进了林子,大个子站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然后转过头看着赵志刚,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那声音听着像是在笑。
赵志刚拍了拍它的大脑袋说:“你这家伙,还学会让我去救别的动物了。”
大个子摇了摇尾巴,那尾巴粗得像根铁棍子,甩在雪地上啪啪作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转眼到了2013年的夏天。
赵志刚和大个子的故事在林区传开了,连省里的电视台都派人来采访过,可赵志刚不愿意上电视,他躲到山上去了,让记者们扑了个空。
他对李站长说:“我跟大个子的事,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怕有些人知道了会对它不利。”
李站长理解他的担忧,帮他挡掉了所有的采访,可这个消息还是传了出去,有很多人慕名而来,想看看这头通人性的老虎。
赵志刚每次都摇摇头说:“它不是什么通人性的神兽,它就是一头普通的老虎,它认得我只是因为当年我救过它妈,你们别来打扰它。”
大多数人都被劝退了,可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的心思跟正常人不一样。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赵志刚巡完山正准备下山,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虎啸,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赵志刚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大个子的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发了疯一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跑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的场景让他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大个子倒在地上,脖子上套着一根粗大的钢丝套子,那是盗猎者用来套大型野兽的陷阱,钢丝套越勒越紧,已经深深地陷进了大个子的皮毛里,鲜血顺着钢丝往下滴。
大个子拼命地挣扎,可那钢丝套的另一头拴在一棵大树上,任凭它怎么用力都挣不开,反而把脖子上的伤口越扯越大。
在大个子身边站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杆自制的猎枪,另外两个手里握着长长的尖刀,他们正在商量怎么把大个子弄死。
赵志刚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抽出腰间的柴刀,像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你们他妈的敢动它一根毛,老子跟你们拼命!”赵志刚的吼声在山林里回荡,那声音里的愤怒连那三个盗猎者都被吓了一跳。
拿枪的那个男人转过头看着赵志刚,冷笑了一声说:“你谁啊你,这老虎是你家养的啊,赶紧滚蛋,别多管闲事。”
赵志刚把手里的柴刀举得更高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拿枪的人,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你们今天要是敢动这头老虎,我就跟你们同归于尽,我说到做到。”
那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拿刀的瘦子说:“大哥,别跟他废话,干了他,把老虎弄走,这头虎的皮能卖好几万呢。”
拿枪的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枪口对准了赵志刚。
就在这时候,大个子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那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整座山都震塌了,它拼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挣,那根拴着钢丝套的大树竟然被它连根拔了起来。
那三个盗猎者被吓得脸色煞白,拿枪的人手一抖,枪响了,子弹擦着赵志刚的耳朵飞了过去。
大个子拖着那棵大树,像一辆失控的坦克一样冲了过来,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那个拿枪的人的胳膊,那人惨叫一声,猎枪掉在了地上。
另外两个人吓得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林子,转眼就没影了。
赵志刚顾不上追他们,他赶紧跑过去看大个子,大个子把那个盗猎者甩开之后,身子晃了晃,然后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它的脖子上全是血,那根钢丝套勒得太深了,已经割开了皮肉,露出了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赵志刚的手抖得厉害,他从背包里翻出工具,拼了命地去剪那根钢丝套,可那钢丝太粗了,他怎么都剪不断。
“大个子,你撑住,你一定要撑住啊。”赵志刚哭喊着,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
大个子躺在地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就像当年它的母亲看着赵志刚给它包扎伤口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赵志刚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对那头母老虎说过的话:“你可一定要撑住啊,你还有俩崽子要养呢。”
可大个子的崽子呢,它有没有崽子,它是不是也像当年的母虎一样,有自己的孩子要养活?
赵志刚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绝对不能失去大个子,他已经失去了小磊,他不能再失去大个子了。
他掏出手机打了求救电话,然后跪在大个子身边,一只手按着它脖子上的伤口,另一只手摸着它的大脑袋,嘴里不停地跟它说话。
“大个子,你别睡啊,你不能睡,你听到了没有,你妈当年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没死,你也不能死,你可是你妈的儿子,你得争气。”
大个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它闭上了眼睛,好像真的很累了,想要好好睡一觉。
赵志刚急了,他使劲拍着大个子的脸,像以前叫赵小磊起床那样喊着:“大个子,你给我醒醒,你不能睡,你要是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你给我睁开眼睛!”
大个子的耳朵动了动,它好像听到了赵志刚的话,费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看向了赵志刚。
赵志刚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大个子的脸上,他哽咽着说:“这就对了,你就这么看着我,别闭眼,等医生来了就好了。”
救援队来得很快,林业站的同事们和县里的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的人都赶来了,他们带来了专业的工具和药品。
救护中心的人看到大个子的伤势,脸色都很凝重,其中一个老兽医说:“这钢丝套勒得太深了,伤到了气管,如果再晚半个小时,这头虎就救不回来了。”
赵志刚听了这句话,腿一软差点又跪在地上,他紧紧抓着大个子的爪子,说什么都不肯松开。
救护人员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钢丝套剪断,然后给大个子打了麻醉针,开始清理伤口、缝合、上药。
赵志刚就蹲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生怕自己一眨眼,大个子就没了。
手术做了将近两个小时,老兽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好了,命是保住了,不过它这次伤得太重,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不能让它乱动,免得伤口裂开。”
赵志刚连连点头,可他很快又犯愁了,大个子这么大一头老虎,把它弄到哪里去养伤呢?
救护中心的人说可以把大个子带回救护中心治疗,等伤好了再放归山林。
赵志刚想了想,摇摇头说:“不行,大个子野性太强,你们关不住它的,它也不会信任你们,只有我能在它身边。”
老兽医犹豫了一下说:“那你打算怎么办,这么大的伤口,如果不好好处理,很容易感染,一旦感染就麻烦了。”
赵志刚咬了咬牙说:“我在这儿照顾它,我带它回它的窝里去,每天给它换药喂食,你们教会我怎么处理伤口就行。”
救护中心的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同意了赵志刚的提议,他们教了赵志刚怎么给大个子换药、怎么判断伤口有没有感染、需要喂什么药,然后留下足够的药品和纱布就走了。
赵志刚在山里找了一个背风的岩洞,那就是大个子的窝,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带着从镇上买来的新鲜肉和药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到大个子身边。
大个子刚开始几天很虚弱,连站都站不稳,赵志刚就把肉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到它嘴里。
大个子吃东西的时候很小心,它的牙齿虽然锋利得吓人,但从不会咬到赵志刚的手,每次都是轻轻地从他手心里叼走肉块。
赵志刚每天给它换药的时候,大个子都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那样看着他,眼神里满满的都是信任。
赵志刚一边换药一边跟它说话,说的都是以前的事,说他和赵小磊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小磊小时候特别调皮,有一次他爬到树上掏鸟窝,结果下不来了,在上面哭得稀里哗啦的,我爬上去把他抱下来,他还说以后再也不敢了,可第二天又爬上去了。”
赵志刚说着说着就会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大个子好像能听懂他的话,每次他哭的时候,它就会用舌头舔舔他的手,那粗糙的舌头刮在皮肤上,赵志刚就觉得心里头没那么难受了。
一个月后,大个子的伤口彻底愈合了,它又能站起来在林子里走动了,可它没有离开那片区域,每天还是等着赵志刚来看它。
赵志刚知道,大个子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家人,就像他当年救过它的母亲一样,这份情谊是永远都割不断的。
2013年的秋天,林业局下发了新的规定,长白岭林区被划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严禁任何形式的狩猎和盗猎活动,违者将追究刑事责任。
赵志刚立了大功,他提供的那三个盗猎者的线索,帮助森林公安成功抓获了这个盗猎团伙,缴获了大量捕猎工具和野生动物制品。
局里要给赵志刚发奖金,他摇摇头拒绝了,只说了一句话:“我不要钱,我就想好好守着这片林子,守着大个子。”
局长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赵志刚的肩膀说:“志刚,你是好样的,这片林子交给你,我放心。”
赵志刚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每天上山巡逻,大个子就陪着他,一人一虎走过春夏秋冬,走过风霜雨雪。
有时候赵志刚会去赵小磊的坟前坐一会儿,跟他说说话。
“小磊,爸今天又来看你了,你看爸给你带了什么,是你最爱吃的糖饼。”
“大个子也来了,你看它现在长得多大多壮,它脖子上挂着你那块胸牌呢,我一直没摘下来,就让它戴着。”
“小磊,爸知道,是你让大个子来找爸的对不对,你怕爸一个人太孤单,就让它来替你看看爸。”
“小磊,你放心,爸现在好着呢,有大个子陪着爸,爸不孤单了。”
大个子趴在坟边,大脑袋枕在前爪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块墓碑,像是在跟墓碑底下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说一声谢谢。
2014年的春天,赵志刚在巡山的时候发现了一头母虎带着两只小虎崽在林子里觅食,那只母虎看到他,远远地站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神情。
赵志刚愣住了,然后他笑了,他认出了那双眼睛,那是大个子的母亲,是他在2008年的那个冬天救过的那头母虎。
那头母虎的腿早就不瘸了,它带着两只小虎崽站在阳光下,橙黄色的皮毛被照得闪闪发亮,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大个子从赵志刚身后走了出来,它看了看那头母虎,又看了看赵志刚,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
赵志刚站在那儿,看着这头母虎带着两只小虎崽,看着大个子站在自己身边,忽然觉得这片山林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圆满。
他想起了赵小磊说过的话:“爸,我哪儿都不想去,城里有啥好的,我就想跟你待在这儿,咱们爷俩在一块儿就挺好。”
赵志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次他笑了,他笑得特别开心。
“小磊,你说得对,咱们爷俩在一块儿就挺好。”他对着风说,对着山说,对着这片无边无际的林海说。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一个孩子在遥远的地方,笑着答应了他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