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自己每天醒来会随机变成一种动物。
第一天,是一头难产的母猪。
第二天,是一条被炖汤的泥鳅。
就这样,直到第九十九天,我变成了家里的一只猫。
妈妈耐心地喂给了我猫粮,可里面的食材却让我过敏,我在剧痛中失去了意识。
这场噩梦在第一百天结束,我发现自己终于变回人了。
却在卧室听到了医生对我爸爸妈妈说:
“让她共感了99种动物的生存痛苦后,目前情绪转化仪已经积蓄了充分的能量。”
“想必这一定能让您小女儿的抑郁症快快康复起来。”
妈妈有些愧疚地回复道:
“这次真是委屈嫣嫣了,但她是姐姐,为妹妹牺牲一点也是应当的。”
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
“嫣嫣感受到的痛苦都是假的,我们给她做了深度催眠,说不定她都不记得了。”
“等她醒来,我们一定要把这件事瞒着,她问起来就说是做噩梦了”
“她平时脾气倔,这次治疗说不定也能矫正一下她的性子。”
我呆呆地站在床上听着,没有哭,也没有闹。
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活不长了。
那99次濒死的剧痛折磨,早就让我的心脏严重衰竭。
当它再也跳不动后,以后的我,就都会乖乖听你们的话了。
“嫣嫣,做噩梦了吧,妈妈在呢。”
妈妈端着温水推门进来。
她的动作很轻。
语气也一如既往地温柔。
可她的手只摸了摸我的额头,根本没有发现我的手指已经发紫。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吞了刀片一样疼。
“妈”
“别怕,医生说只是深度催眠后的正常反应。”
妈妈在床边坐下,将吸管递到我嘴边。
“你睡了三个月,这期间做的梦都是假的。”
我没喝水,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那99次都是梦吗?”
妈妈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当然是梦。”
“嫣嫣从小最懂事了,醒来闹两天就好了。”
可我却听见门外传来爸爸压低的声音。
“医生,嫣嫣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医生的声音很含糊。
“个体差异存在,但目前情绪转化仪已经积蓄了充分的能量。”
“念念的抑郁症治疗有明显希望。”
妈妈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门边。
“那念念什么时候能好?”
她急切地问。
爸爸叹了口气。
“统一口径,就说嫣嫣睡了三个月。”
“她脾气倔,但为了这个家,她会理解的。”
我想推门质问他们。
我想告诉他们,我变成泥鳅被炖汤的时候有多疼。
我被喂下让我过敏的猫粮的时候有多绝望。
可我发现自己连站起来都困难,只能无力地跌回床上。
门缝里,妹妹许念念抱着兔子玩偶站在走廊尽头。
她看见我醒了,眼神猛地躲闪开。
妈妈立刻走过去搂住她。
“别怕,姐姐没事,她会理解你的。”
念念把脸埋进妈妈怀里,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我想起小时候我发烧。
妈妈也曾这样抱着我,一整夜没合眼。
“嫣嫣是妈妈的小太阳,妈妈会一直保护你。”
那时的承诺还在耳边。
现在的我却成了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容器。
我低头看向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个没拉好拉链的病历袋。
里面露出一张报告单。
我颤抖着手抽出来。
诊断栏清清楚楚写着:
重度心力衰竭,建议立即停止一切刺激性治疗。
他们明明什么都知道
可即便这样,他们依旧要牺牲我去治妹妹的抑郁症。
这时,爸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
“嫣嫣,你再休息会儿。”
“爸爸给你削了苹果,你最爱吃的。”
我看着那个苹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不想吃。”
“你这孩子,怎么刚醒就闹脾气?”
爸爸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备。
“家里为了你妹妹的病已经够难了。”
“你作为姐姐,不能多体谅一下吗?”
“可我已经体谅了。”
“为了治好她的抑郁症,我已经死了99次。”
爸爸的脸色瞬间僵住。
他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滚到了床底。
“你你胡说什么!”
“医生都说了那是梦!”
妈妈听到声音,急忙跑进来。
“怎么了?嫣嫣,你别吓到妹妹!”
她第一反应是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上的念念。
确认念念没过来,才松了口气。
“我没胡说。”
我指着那张诊断报告。
“我的心脏已经衰竭了。”
“你们还要把我送去第100次治疗吗?”
妈妈的眼眶红了,眼泪掉得很安静。
“嫣嫣,妈妈知道委屈你了。”
“可你是姐姐,姐姐多撑一撑,好不好?”
“就差最后一次了。”
“只要做完这最后一次,念念就能彻底好了。”
“你忍心看着妹妹一辈子被抑郁症折磨吗?”
我看着她流泪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命,只配给妹妹当药引子。
我慢慢抽出自己的手。
“好。”
妈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嫣嫣,你答应了?”
爸爸也松了一口气,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这才对,这才是爸爸的好女儿。”
“等你妹妹好了,爸爸带你们去海边玩。”
海边
记得我六岁生日那年,他们带我去过一次。
那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后一次去海边。
后来念念出生了,因为她怕风,我们就再也没去过。
我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的疲惫。
“我累了,想睡觉。”
父母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妈妈对爸爸说。
“我就说嫣嫣最懂事了。”
“明天去医院把字签了,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