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室友探头过来:"第一天就卷?你高考多少分进来的?"

"六百多。"

"六百多你学法学?"

"嗯。暑假打了份工,觉得这玩意有用。"

开学第三周,辅导员把我叫到走廊里。

"学院想让新生做个分享会,讲讲你的暑假经历。"

"我没ppt。"

"你带什么上台都可以。"

分享会那天教室坐满了。我没带ppt。站在讲台上,把话筒插进左边孔里,清了清嗓子。

"我叫陈予。高考完第三天进了一家电子厂。十二个小时夜班。月薪说好四千五。到账只有一千二。"

讲了十七份仲裁记录,讲了田字本,讲了交叉对照表,讲了周凯踩在八千块男生名字上的鞋印。讲到品牌方突击审核那天刘姐打电话来声音在发抖的时候——我的声音也在抖。

"我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完过。"

安静了几秒。第三排一个女生拍了一下手。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掌声从中间往外扩散。

走下台时摸了摸口袋——那张被踩过的纸还在。我用透明胶把鞋印贴住了。纸软了,名字没花。

晚上刘姐发来消息:"那个小子,大学生了。"

"谢了刘姐。"

11

一年多后。品牌方在深圳举办供应商大会,几百家工厂的老板和管理层坐在台下。最后一个环节请了一个大一的男生做青年观察员发言。

我穿着我妈买的白衬衫站在台上。背后巨幅屏幕亮起来——十七份仲裁记录拼成墙一样大的图;田字本按时间线排开;交叉对照表放大到最后一排也能看清每一个红框;最后是462万元。

"我叫陈予。一年前我是一个暑假工。十二个小时夜班。月薪说好四千五。到账只有一千二。"

全场安静。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透明胶贴了两层的纸,展开,摄影机把画面放大到屏幕上——一张仲裁档案复印件,一个男生的名字,一只鞋印。

"这张纸是一位被扣了八千块的暑假工留下的。他外公住院刚好差八千。那年暑假他本来想把工资寄回家的。这张纸上的鞋印——是一个主管侄子踩的。"

我把纸收起来,屏幕切回交叉对照表。

"这张表不是专业合规官做的。是一个十八岁的暑假工在被开除之后,一个人坐在家里花了两天抠出来的。它能被做出来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我停了一下,看着台下前排几十个供应链副总裁和总监,"是因为这家工厂做了太久的恶,已经错到连一个暑假工都能用手边的旧档案从正面把它拆开。如果连他都能做到——那你们呢?"

品牌方亚太区总裁站起来鼓掌。掌声从中间往外扩散。

散场后我从后台侧门走。走廊尽头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周凯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衬衫,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看样子,这一年来他过的并不好,但我没有任何对他的同情。

我与他擦肩而过,他也认出了我,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我从他眼中看到了,和许多工厂工人眼底一样的麻木。

12

大二寒假。长途大巴经过工业区。那家电子厂的厂房还在,窗户全黑着,招牌拆了,墙上只剩四个锈螺丝孔。铁栅栏上贴着破产重整公告,纸角被风吹翻了一边。

我让司机在路口停了一下。望了不到一分钟。

"走吧。"

回到家,田字本搁在架子上。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你那本子——封面上汗渍都干了。"

"嗯。"我翻开最后一页——刘姐的字、小陈的批注、第四个女生用铅笔画的一朵小花。

"法学院的课跟得上吗。"

"跟得上。劳动法那门课——老师讲的东西,我暑假里全见过。"

"见过和学过是两回事。"她把火调小,转过身,"你本子上那行空白的——"

"还没想好写什么。"

"你翻翻前面。刘姐怎么写的。"

我翻回第一页。刘姐的字,圆珠笔,很用力。"做一个帮别人的人。"

"妈。我想好了。"

我拿圆珠笔在最后一页最底下加了一行字。她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写了什么。"

"十七个人的名字。四十六万的账。我的第一课。"

她没说话。把火重新调大,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下,回头朝客厅喊:"吃饭。"

"来了。"